反正有脑子的都不会对天子心腹动手。
就连何家家主最后的挣扎,他给的说法也是“审讯”。
处理抄家所得很麻烦,因为涉及到全额近三百万两,半个月已经算是最快,幸好他有“经验”,扬州地方上的势力都知道规矩,按惯例划分就行。
要不然,一年都别指望处置利索。
抄办何家的时候阻力极大,但在办完之后,到处都等“分润”。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即如此,你多辛苦吧!”林如海当然猜不出他心中所想,还以为当真如此,“折子我已经写好,明日就着人发出,此次抄办何家多有杂事,还是要你辛苦一番。”
“林叔放心!”林锐当然不会有意见。
两人又闲话多时,直到过了戌初(十九点)方散。
他也没再耽误,出门回了住处。
刚进后衙就见亮着灯火,熟悉的娇俏身影已经站在门口。
不是雪雁又是哪个?
第4章林夫人
巡盐御史衙门后宅,东厢房。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林锐揽着丫鬟坐在床沿,“我知道林妹妹一向觉浅,这会子怕是还在翻来覆去吧?你这贴身伺候的怎么跑出来了?”
“还不是你送的东西不合眼。”雪雁在他怀中换个更舒服的位置,“那几本杂书倒是新的,你自己都没翻一下?我这做丫头的看着都嫌弃,别说打发时间,怕是看了更厌烦。”
“不是吧?”林锐一愣,“我派下面的人找到扬州城最大的书社,直接让掌柜的把最新、卖的最好的杂书拿出十本,付了银子全带回来,林妹妹的眼光是不是太高了?”
“你还说呢!”雪雁突然面颊一红,坐起身从袖袋中抽出一卷书册,毫不客气的扔在他怀里,“这也是能给我们姑娘看的?”
“闲书怎么就.....嗯——”林锐刚想反驳,就看到《春染绣榻》四字书名,急忙止住话头捡起来,用力塞到席底下,“那什么,可能是......算了,没让林妹妹看见吧?”
肯定是手下人和书社掌柜误会了,但这种事情怎么解释?
“幸好门房的财叔压根儿不识字,我在交给姑娘之前先翻了一遍,要不然看你怎么收场!”雪雁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下次你最好自己看看,省的惹下什么。”
“我以前都看的,这次太忙没顾上。”林锐哭笑不得,“难为你跑出来一趟,幸好现在天气转暖,要是还和上月那般,不小心染上风寒,我可是真的会心疼。”
“大爷,不是奴婢多嘴,是这书——”雪雁语气幽幽,主动回到他怀中,“奴婢也就罢了,横竖是伺候人的,虽说是自己不要脸许了爷们儿,到底不值什么。
我们姑娘却是冰清玉洁的,算起来还要叫你一声哥哥,虽说平日里亲近,也不能如此随意,须知这‘男女大防’是圣人留下的规矩,万万不可逾越。”
“今天正赶上公务繁多,下午连中觉都没顾上,我才一时疏忽犯下错处。”林锐只好再次解释,“难为你晚上跑来,虽说肯定是走的咱们两边的后门,到底还是小心为上。”
巡盐御史衙门后院在与林府之间的巷子里有小门,林府自己也有后门,原是为了方便内宅下人出入,其实用的很少,平日里都是锁着。
雪雁身为林黛玉的贴身丫鬟,白天出入还好说,晚上跑出来真的有生命危险,万一被外人看见,林家自己都不会留,必然会打死了账,省的坏了自家内眷清誉。
“我们姑娘看着那九连环很喜欢,我就撺掇着跑来你这里再要一副,只把灯火灭了,让人以为睡下便好。”丫鬟轻轻在他怀里蹭了蹭,语气带着犹疑,“大爷.....还是熄了心思吧!”
“你说什么呢?”林锐语气一变。
“不是奴婢多嘴,是大爷你——”雪雁犹豫片刻,才紧张的继续说道,“虽说我们老爷和苏州本宗早已......亲情更没剩下几分,不论苏州那边还是扬州这边都知道。
论理,这些不是奴婢该耍嘴的,可还有‘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的老话呢,大爷这般对我们姑娘......又是送东西又是照顾的,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你想什么呢?”林锐哭笑不得,“我照顾妹妹还不行?”
“奴婢伺候大爷之前,也以为是.....”雪雁登时面颊羞红,“连我们姑娘的贴身丫鬟身份都没顾上,哪知道竟是自己不要脸想太多,白送了身子才回过味来。
大爷,我们姑娘惯是小性的,在扬州随着我们夫人走过多少大家内宅,这么多年有几个人能入她眼?可今晚家宴,她说的那一车子话,怕是三五个‘外人’都凑不出来。”
林锐表情一顿。
要说他对林黛玉没心思,那是糊弄鬼呢?来到这个世界两年多时间,他虽然早已放弃诸如“我命由我不由天”之类的中二毛病,心里又何尝会真的忘了?
但他每次想到林妹妹,心底却总会不自觉浮出另一道倩影。
“好了,别多想。”只是,心底的毛草再多,他也不会向丫鬟乱说,“我当初流落街头,全靠林叔照顾,如今好不容易站稳脚跟,还不该报答啊?”
“大爷,不是奴婢非要多嘴,你再怎么报答,‘男女授受不亲’还是要顾及的。”雪雁却没这么好打发,“奴婢一辈子都跟了主子,也想我们姑娘.....只怕那‘同姓不婚’的规矩呢!”
“我还能委屈了你?”其实当初收下丫鬟之后,林锐一直没在意过她的身份,反正这年月的“贴身丫鬟”就是字面意思,主仆根本没有分开的道理。
但他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也一样。
“大爷,我们姑娘到底——”雪雁有些急了。
“我看你是太闲了。”林锐干脆直接按下了事。
半个时辰后——
“大爷就是喜欢作践人。”雪雁用力撩开锦被,俏脸殷红。
“好丫头,我现在没办法真的赏你什么,最后总得有个去处不是?”林锐没说完就被“捶打”,“现在天晚了,你出来前交代过留门吧?”
“奴婢还想一辈子伺候大爷呢!”雪雁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那便好。”林锐这才放心,“你们夫人呢?”
“夫人?”雪雁没跟上他的思路,但还是想了想答道,“按照惯例,她这会子应该还没睡,而是和王嬷嬷商量处理府中的事情和账目,要到亥初(二十一点)后才会安歇。
我们府里主子少,下人自然不多,后宅除了奴婢伺候我们姑娘,夫人平日多是只留两个粗使的丫头在外间守夜,再就是王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洒扫收拾,厢房两位姨娘和丫头,没了。”
“林叔呢?”林锐一愣。
“我们老爷都是住在正院的西厢书房,两位姨娘轮流伺候。”雪雁的回答完全超出预料,“大爷是问我们夫人吧?老爷过去一般是逢五才回后宅,这几年奴婢都记不起来他何时回过。”
林锐这才想起来,封建时代的当家主母多是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几分窃喜。
“是我多问了。”他急忙拉走话题,“夜深了,你也回去吧。”
“嗯!”雪雁这才起身收拾。
林府,后院。
时辰已经过了戌正良久,正房西间的灯火依然亮着。
一道倩影端坐在书桌前,将几本册子收拾起来放好,这才缓缓舒了口气,大概是忙了许久口渴,她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仪态很是优雅。
这当然就是林夫人贾敏。
“玉儿呢?”片刻后,她放下茶杯问道。
“也不知怎么的,姑娘今晚很早就熄了灯火,想是已经睡下。”身边的王嬷嬷露出不解的神色,“还有雪雁儿那蹄子,今天也没有跟着闹腾,老实的不得了。”
“大概是白日里玩闹累了,睡的踏实也是有的,这丫头一向觉浅,天天这样我才放心呢。”贾敏并未当回事,反而露出几分喜色,“可惜,她能如此好睡的日子不多。”
“前几日老爷找了个安神的方子,听说是宫里流出来的,大概是今天起效了吧?”王嬷嬷考量片刻才答道,“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呢!”
“若是当真如此,我定会到天宁寺好好拜拜。”贾敏却没当回事,笑着开了句玩笑才将桌上的一只锦盒打开,“这是锐哥儿晚上过来时,留在门房的东西?”
“可不就是?”王嬷嬷急忙点头,“锐大爷不是孝顺吗?”
“足足两万两,谁敢说不孝顺?”贾敏却面露苦笑,边说边将锦盒关上,“这两年他跟着老爷,管着几百号盐丁,别的事情我说不清,唯独这银子,怕是没少弄。
我们老爷是读书人,惯是耻于谈利,没想到带出个锐哥儿来,竟连这些东西都懂,幸好我还在国公府做姑娘的时候,多多少少听过一些,要不然定会被吓坏。”
“姑娘,这两年奴婢虽说记不大清,却也有个大概,锐大爷送来的银子怕是能有十几万吧?”王嬷嬷笑着说道,“老爷的人品奴婢懂的,不如让我们后宅处置好了。”
“一共十三万六千两。”贾敏摇摇头,拿着锦盒起身,放入一只很是敦实的柜子中锁好,“既如此,就当是给他攒着吧,倒是另一件事要小心,他给玉儿送了书本?”
“这个奴婢不懂,但也知道不少。”王嬷嬷很是茫然。
“看来,那丫头房中的锁着的书本都是这么来的。”贾敏面露宠溺之色,“姑娘家家的,在闺中无事些许闲书看就看了,只别读进去出不来便好。”
“夫人哪里话,姑娘这么聪明,岂会被几本书迷惑?”王嬷嬷急忙摇头,“再说了,锐大爷既然送书,还能不小心看看?”
“他们爷们儿忙着公务,粗心也是有的。”贾敏摇摇头,“我看还是哪天找来翻翻,省的弄出什么不好收拾的麻烦。”
“夫人说的是。”王嬷嬷自然不会反对。
“夜了,回去歇着吧。”贾敏望向前院,表情很复杂。
第5章林黛玉:锐大哥真是的
巡盐御史衙门,正堂东耳房。
转眼大半月过去,何家的收缴总算处置利索,可能是年节刚过不久、青黄不接的原因,这次的“生意”比平时慢了不少,以至于耽搁之下,竟是已到三月底。
同样不对劲的还有报上来的账目。
“你没算错?”林锐表情严肃的望着手下。
就见总账最后的“合计”上,清楚写着“贰佰玖拾陆萬柒仟叁佰肆拾伍两”,如此庞大的一笔银子,全都是何家抄家后得到的。
“大爷,您要说奴才偷偷藏点儿,好歹能说过去,可这一下子多出近百万两,您就是把我剁碎了熬油,怕也凑不出这个数啊!”亲信手下林钰非常委屈。
“大爷,这账目有什么不对?”另一个手下林钊很不解,“那天何家的老东西交代时,奴才跟着算过,最后的总数肯定是超过三百万两的,不是正好对上。”
这个和刚才的林钰虽然也姓林,其实全是扬州本地人,却都自称是“姑苏林氏旁支”,林锐当时刚刚接下巡盐御史下属的盐丁人马,正是缺人的时候,就一起用着。
连他们的名字都是他在收下后改的,以前的根本没法上书面。
姑苏林氏近几代排辈是按照“五行”来的,但并非“金木水火土”的顺序,具体什么原因,林锐也不懂,只知道“水”字辈(林海字如海)下就是“金”字辈(锐、钊、钰)。
两人之中,林钊身体壮实、性子耿直,现在管着亲卫骑兵总旗,林钰读过几天私塾,人也聪明,现在算“大管事”,负责各种杂务。
“账不是这么算的。”林锐表情凝重的缓缓摇头。
“何家最值钱的是田宅,可这些个大宗的东西价格虽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却要全卖出去,能卖出六成都算好的。”林钰急忙解释起来,“实际上,奴才都是按照半价,好歹卖完了。”
“多出来的银子怎么来的?”林锐严肃问道。
“都是从何家的几个私库中抄出来的。”林钰一脸不解。
林锐严厉的看向林钊,因为带人干活的一向是他。
“奴才不知道啊?”吓得他急忙躬身,“这些个私库确实都是何家那老东西交代的,我带人抄出来后也没算过,全都交给林钰的人接收清点,连账目都是刚看的。”
“抄出来的一共多少?”林锐没再问他。
“回大爷,光是金银总价就超过一百四十万两,贵重细软出完后也有近五十万两,剩下的是田宅卖出后所得。”林钰急忙解释,“后两种都能对上,一万多两金子也对,多出来的近百万两都是——”
“现银!”林锐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怎么可能?”林钊傻傻的看向账册,“何家又不是‘八大盐商’,哪来的能耐存出百多万的现银?何家那老东西死之前,在扬州被称为‘何百万’,这都快五百万了吧?”
林锐缓缓坐下,想起何家主临走前那句“何家的银子不好拿”。
一百万两,哪怕是放在朝廷中也是一笔巨款。
“人都处理干净了?”想到这里,他突然转头问道。
“回大爷,奴才正要禀报。”林钊急忙躬身,“何家大宅里主仆全算上近百口子,一个都没留,他们家最小的孩子已经十多岁,按规矩不用照顾,就是老东西的外宅——”
“怎么说?”林锐表情一变。
“奴才按照您吩咐的那样,派人招呼一声就没再管,听手下人回报说,那个女的带着一对儿女连夜跑路。”林钊一脸紧张,“只是没想到,今天才听说人没了。”
“没了?”林钰急忙追问,“怎么会没了?”
“女的前两天被发现在运河里漂着,应该是想走水路。”林钊表情很苦,“小的那俩没谁看见,但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