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书?”林锐揉揉太阳穴,“怎么了?”
翠缕没说话,这丫头一向不是伶俐的性子。
“大爷只管来吧!”侍书拉着他就走,还不忘解释清楚,“按照道理,三位姑娘在后花园是有住处的,只是老祖宗喜爱,特意留在身边照顾而已。”
照顾吗?
林锐忍不住心头冷笑。
贾母院当然不小,单独讨论的话,应该算是三进院,进了垂花门就是前院和小花厅,是贾家女眷主要“活动场所”,然后是招待贵客的中院和内厅。
最后是后院的五间上房带耳房、老太太住处。
前、中院都不能住,三个姑娘自然在后院,问题是正房归了老太太自己,她们只能在厢房,西厢还得安排鸳鸯之类的重要贴身丫鬟们,剩下哪里?
自然是三姐妹挤在东厢。
三间房听着不少,三人住呢?
迎春、探春、惜春从小一起吃住,听起来好像是姐妹情深一般,实际上却是根本没办法,最后厢房一分为二,里间一台拔步床、外间作为小客厅。
三个姑娘各带丫鬟,六人这么挤着。
就在他考虑的工夫,已经被丫鬟拉到花园偏东北区域,却见这里被一片植物花卉环绕,哪怕是严冬季节,依旧留着不少长青的植物继续散发着绿意。
如此掩映之下,一座小楼俏立其间。
“锐哥哥来了?”大概是听到动静,探春挽着史湘云含笑迎到房门口,先给丫鬟一个眼色,见她们退开后才左右“接替”,拉着他回到厅中,“又喝多了?”
“没有。”林锐自然摇头,笑着指指刚过来的暖阁,“他们几个都躺着呢,现在天气又冷,只希望不要着凉......对了,我刚才忘记帮忙叫下人照顾。”
“锐哥哥放心,有人候着。”探春白他一眼。
“有人?是在其他房间吧?”林锐无语的拍拍脑门,“刚才侍书和翠缕拉着过来的时候,我没顾上小心,这下被他们全看见,你们贾家的奴才——”
“那也要看谁的小话。”探春面露冷笑。
“锐哥哥放心,没谁敢让你生气。”史湘云笑着解释,“至于说被谁看见,这会子还有什么好掩饰的?跟着哥哥在军中这么久,我们姐妹早已姓林了。”
“你们都不怕,我怕什么?”林锐哑然失笑,拥着两个妹子坐在长榻上,“要不是琏二哥提起,我都没想到,你们俩竟然是昨晚上回来的,怎么回事?”
“这个琏二哥!”探春很没好气,“派了兴儿和隆儿,车马全齐备,只说是老祖宗想了,要接回去说话,我们姐妹能如何,更有翡翠姐姐在......嗯?”
“哈哈哈!”林锐反应过来,笑的非常开心。
不用怀疑,定然是贾母的这个丫鬟被撬了。
“哪有这般不讲究的?”探春羞的跺脚。
“好了,他的事情不用多提,反正还有更过分的。”林锐并未多说什么,但也想起那天在贾赦的东路院里听到的“桃红妹妹”,“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自己在这方面也不老实。
“还不是军中的事情。”眼见探春红着脸不想说话,史湘云轻声说道,“那些个入军的进士老爷们,锐哥哥不是招呼过,让他们提前到军中体验么?”
“有不老实的?”林锐表情一冷。
“应该说,就没几个老实的。”探春也很不屑,“又是嫌弃伙食不好,又是抱怨住的简陋,唯独不提他们吃的、住的都和军中的百户官同样档次。”
“不用搭理。”林锐早有打算,“先让人带着他们转转,除了中军大帐里间的沙盘和地图外,包括一应公文来往、账目书册之类全部完全敞开。”
“这怎么行?”探春明显一懵。
第24章探春:还不是你这没知足的
“一共十个进士,不讨论他们背后的主子,再除去四个已过不惑之年、没有任何价值的,只剩下六个人。”林锐自然早就已经安排好计划,“不多。
我让你给他们的都是公开材料,我的意思是,必须已经上报过兵部或者朝廷其他部门,但账册可以完全不保留,包括应发、实发以及到手等所有内容。”
“让他们去狗咬狗?”探春美目一亮。
“肯定不止,或者说你提到的这个完全无关紧要。”林锐缓缓摇头,“我是想趁机看看他们的能力和表现,试试能不能找一个可用的人才,方便留下。
我甚至没敢指望太多,刚才提到的六个人中,只要有一个能用我就非常高兴,其余的全当是向朝廷表现点儿什么,不用担心他们都留下,还有训练呢!”
“能力和......表现?”史湘云没理解。
“咱们先不提什么‘将才’和‘帅才’的区别,我需要的是能够担任重任的文人,这就要求他们必须懂军务,所以我才让你把上述材料故意交给他们查看。
同时,还得要求懂世故,鉴定办法就是账册,不论是谁,若是看到后除了暴跳如雷、吆喝着要弹劾之类,基本什么都不会的,留下来也没什么鸟用。
我不需要除了耍嘴皮子外,基本屁用没有的废物。”林锐对这帮文人的了解虽然谈不上细致,大方向上却没问题,“军中也容不下不通公务的人。”
比如,翰林院、都察院有的是人手,但这些苦熬一辈子都出不了头的“穷翰林、烂御史”真能用吗?毫不客气的说,除了个别倒霉蛋儿外,大部分都是废物。
好比粮饷被贪的事情,其实是公开的秘密。
如果一个进士连这都不懂,留着干什么?当然,不是说公开存在的事情就是对的,但在没有办法彻底解决之前,以现有体系争取最大好处才是正确的做法。
要是他连账册都看不懂,那就更不用说了。
听完他的解释,两个妹子全都炯炯有神。
“锐哥哥真是——”良久,探春无语的捶他几下,“哪有这般试探的?小妹还担心他们知道的太多,惹出什么祸端呢,如此看来竟然毫无问题?”
“不用担心。”林锐笑着点点头,“送个消息到军中,不论到底什么时候出兵,从明天开始,让这帮进士老爷开始正常的军事训练,不要求多好,最少要扛得住。”
“锐哥哥放心!”一听是公务,史湘云立刻应下。
“说不定不等出兵就得少几个。”探春语气幽幽。
“正好省事儿。”林锐笑着看向皇宫,语气严肃起来,“事情我已经按要求完全做过了,该带教的甚至毫无保留;人才没那么好找,适当考验也正常。”
“锐哥哥说的是。”探春稍一考虑便点了点头。
她本就是聪慧果断的姑娘,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锻炼,见识大幅度增长之后,连带着处事能力也有了长足的进步,不至于还像原本的“闺阁小姐”般没眼光。
最简单的道理,对错真的没那么容易区分。
“锐哥哥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史湘云轻声问道。
“稍作休息吧。”林锐早有计划,“晚上我还有事,而且还非常重要,必须认真处置;再一个,这府里其实没啥正事儿,耽误太多时间没必要。”
“哼!”探春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她毕竟姓贾。
“既如此,我们一起好了。”史湘云突然说道。
探春脸色一变,讷讷的低下头。
“有事儿?”林锐意识到不对劲儿。
“锐哥哥,难不成真是因为我们长大了、懂的多了,所以对许多事情再也没办法无视吗?”史湘云慢慢落下泪来,主动依偎在他的怀里,“为何人会变化这么多?”
“怎么了?”林锐的脸色不大好看。
“云妹妹!”探春急忙拦住她,犹豫良久才缓缓跪下,“锐哥哥不要生气,是......宝二哥,他并没有对我们做什么,只是没想到会变成那副鬼样子。”
“变什么了?”林锐一愣。
他已经很久没再关注过这位“主角”了,因为两人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差距堪称断崖,完全没有任何交流的必要,更何况之前还有柳五儿的事情在先。
哪怕这个丫鬟“用处不多”。
自那以后,贾宝玉再也没胆子在他面前出现。
“哼!”史湘云脸色很难看,“我和三姐姐是昨儿晚上才到这边的,因为太晚便没再多走,今天上午去看宝二哥,原不过是长久离家的惯例,谁知——”
她已经气的脸色涨红,完全说不下去。
“他那住处一片乌烟瘴气。”探春心态更平稳些,语气低沉的接下话头,“一个个丫头打扮的......这还罢了,横竖都要一辈子跟着伺候,些许毛病无伤大雅。
谁能想到,他在客厅与我们相见时,竟然穿的.......哎,怕是我们姐妹都不敢那么花哨,这也还能忍,因为他自小就喜欢那些个红红绿绿的衣裳。”
只是说到这里,她也低下头不想再提。
“他是被茗烟挽着出来的。”史湘云带着哭腔。
“算了,别管他!”考虑半晌,他还是决定直接无视,反正这位凤凰蛋也不会再和他有什么关系,“既然如此,不如咱们一起回去,方便你们见见家里人。”
“不必。”探春轻轻摇头,“小妹哪里来的脸面去见林姐姐和公主?干脆早些走,直接赶回军中,省的耽误了公务,锐哥哥这几天都要留在京中吧?”
“临走之前,还得向宫里意思一下。”林锐点点头,“我毕竟是带着小五千兵马出征,按惯例需要上折子表忠心,顺便也表示一下我不会贪恋军权。”
“所以要留在京中?”史湘云明白过来。
“正好在出兵前休息两天。”林锐点点头。
“锐哥哥,什么时候出兵总得有个说法吧?”探春表情一肃,俏脸露出着急之色,“非是小妹沉不住,如今连紫荆关失守的消息都已经传开,到底等什么?”
“这就不是我们能多说的了。”林锐面露冷笑。
“宫里......哼!”史湘云同样不满。
“横竖军中的战前准备都已经完成,只等宫中一声令下,五千精兵便可随时出征。”说到这里,探春明显严肃起来,“锐哥哥只管放心,我们姐妹定不会耽误!”
“这不就结了?”林锐笑着搂住她俩,“你们不用着急,此次出兵,我肯定会带着,只是前线没那么方便,其他人怕是没办法也带上,生活上稍有不便。”
“锐哥哥放心,我们姐妹都明白。”探春立刻表态。
“说起这个,我自己对何时出兵的事情也迷糊着。”林锐无奈摇头,“宫里或许有自己的考量,但他为何没想过,晋北那位也是皇家贵胄、同样姓陈呢?”
“甚至以血脉论,伪王出身更高。”史湘云语气复杂。
“锐哥哥,我听说近期京中有不少人——”探春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晋北那边有来往?小妹当然明白‘规矩’,只是不明白,是不是太早了?”
“管他们呢,自有宫里头疼。”林锐懒得搭理。
“......罢了!”犹豫良久,探春无奈放弃。
“担心这些,你们还不如想想到前线之后,如何归置好生活和工作。”林锐笑着带走话题,“虽说肯定和我一起住,许多事情依旧没那么方便。”
“古有花木兰,我们还能更差?”史湘云一脸骄傲。
“花木兰?”林锐忍不住笑出来。
“锐哥哥,可有什么不妥?”探春一愣。
“先不说她是虚构的,史书毫无记载,全凭一首《木兰辞》在传播。”林锐的解释让两个妹子无比惊讶,“你们不会以为,她真的要和下面的兵丁一起住吧?”
“不然呢?”史湘云没理解。
“傻瓜,男女就算在故意打扮下难分雌雄,晚上睡觉时只要不穿臃肿的外套,真以为别人都瞎,看不出身材吗?”林锐爱怜的给她一个勾鼻,“大通铺啊!
一个帐篷里十几、甚至几十号人,但凡稍有不慎,你以为那些拼命打仗的丘八们会客气?若是真如传说中那样居住,她能保住三两天的清白就算本事!”
“锐哥哥以为呢?”探春急忙问道。
“她爹能上‘可汗’亲发的兵贴,她自己在打完仗后能够直接获封‘尚书郎’,你们不会以为家境普通吧?”林锐这才认真解释起来,“必是出身显贵。
若不然,骏马、鞍鞯、辔头和长鞭多贵啊?能那么逛街似的直接买齐吗?更何况还有铠甲呢,应该是她家里就有,所以,她的出身绝对不会普通。
没有什么太大意外的话,她很可能出身于北魏时期的六镇军事贵族,庄子里都是自家奴仆,出征自带亲兵、而且还得是骑兵的那种,住单人帐篷配专人伺候。
我们都明白,军中升迁首重身份,如若一开始不是军官的话,再厉害的大头兵也很难升过百户一级,更别说花木兰那样,直接因功升到尚书郎。”
“竟是如此?”两姐妹全傻了。
“还乱想吗?”林锐含笑拥着两人,“休息吧!”
“哼!”探春没好气的捶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