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身为武选清吏司郎中，听说你新有大捷，斩获颇丰，自然需要尊奉朝廷之命，过来点验查看，林兵曹可有疑问？”牛犇的表情那叫一个严肃认真。
“牛兵曹误会了，本帅岂有此意？”林锐一脸“惶恐”，“就是记得麾下有个和你本家的指挥佥事，所以搞混了，这就找人把他拉出去打死出气！”
“滚蛋！”牛犇气的踢他一脚。
没见身后的陈也俊和马旭都快笑抽了？
“坐吧！”林锐这才笑着摆摆手，“该看的都看了？”
“白日里主要在另外两位哥哥的营头。”牛犇没隐瞒，“听他俩说起来，自从进兵到此，至今除了紫荆关那次外，竟是再未有过一次与敌接战，日子还算舒服。”
“别说这话，他们不是收复多座城镇么？”林锐笑着调侃，没在意三人先去别处的事情——相比于他，人家才是自己人，“我担心再打几次，他们还有没有兵马。”
不用怀疑，牛犇找侯孝康和石光珠，定然是了解情况。
“正好把空饷的账目平了。”牛犇语气冷淡。
“你们呀！”林锐无语摇头，“我们是军人！”
“都这样？”牛犇没好气向外指指，“怕是谁都不会想到，你这两个大仗打下来，损失竟然没有过千，上报的折子不少，里面那些数字难道是闲的无聊？”
“想办法要点儿银子，给下面的兄弟打牙祭。”林锐“并未隐瞒”，“三位兄长，我虽然不缺钱，但也不想全都自己花，该弄到手的还是要弄，不弄更浪费。”
“这话没错。”马旭点点头，“反正不知道便宜谁。”
牛犇气的瞪他一眼。
“这样一来，你小子手里的兵马不少啊！”陈也俊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们一路过来，看到那些个打下的城镇里，都有你派驻的百户。”
至于“补满一个镇抚”招募的新兵，谁都没当回事，全都以为是临时手段，消耗过大用于补充、平时只要管饭抓训练，将来如果仗打完，指不定直接就遣散了。
也有可能会被当地接收一部分，作为乡兵保留。
“我不管谁管？”林锐直接反驳。
这下三个人都不敢搭腔了。
要是以前，他们或许还能来一句“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然后大包大揽的接下“驻防重任”，摘桃子顺便抢功劳，现在嘛，不是已经出现鞑子了吗？
换作十二团营中的其他任何一家，结果会如何？
三千鞑子游骑的冲击，怕是腿慢了都别想活！
“你小子，现在谁敢比？”牛犇只能拉走话题，“因为打扫战场的原因，尸体都埋了，我懒得再去扒坟，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确认战果，晚饭前我们都转了转。
因为你用的是火器，不论铳手还是炮手，对着鞑子骑兵打过去时都不分人还是马，所以缴获不多可以理解，一共不到六百匹战马虽说偏少，好歹说的过去。”
“你们没去火头军那边看看？”林锐一愣。
“看什么？”马旭没明白，“今晚的酒席？”
“那还用你们管？”林锐无语的瞪他一眼，“这么说吧，天气冷也有好处，这次从战场上拉回来的马肉，借着严冬存好，够我的人再吃上个把月，我是说每天一顿！”
“当真？”牛犇脸色一变。
林锐懒得多话，直接指向食堂。
“犇大哥别的都好，就是太较真儿。”眼看他飞奔着离开中军大帐，陈也俊无所谓的端起茶杯抿一口，“自家兄弟，也没什么大问题，该放过的就放过呗！”
“小心无大错。”林锐笑了笑，没太当回事，“按理说，这次来验看战功的不止你们吧？上次在紫荆关，还能说离得近，最主要是朝廷需要捷报，现在呢？”
“户部和吏部各仨人儿，分别在侯大哥和石大哥的营头里扯皮骂娘呢！”马旭故意扫两眼里间，“至于你这里，人家直接说是来时被交代过，让我们哥仨看着办。”
“这么好说话？”林锐一愣。
他和户部、吏部都没交情......嗯？
也不对，“曾经”还是有过的。
“考功清吏司的郎中，徐晋、徐文中，认识吧？”果然，马旭提了一个许久没想起来的名字，“都说他稳升一个侍郎的，没直接安排，却提起你岳父。”
“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吗？”林锐反而皱起眉头。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他和文官那边的关系早崩了，以至于明明和李守中算是暗中的盟友，林、李两家却都没有过丝毫的泄露，更别说吴伦和吴家那边的关系，那是提都没法提。
如今竟然这么痛快的帮忙，不正常啊！
“谁知道呢？那帮子穷酸，说句话恨不得打上十八个褶，整日里没特么正事儿。”马旭不屑的骂了一句，“倒是你这里，真是再难都不舍得那点儿舒服啊！”
“滚蛋，我不带行吗？”林锐瞪他一眼，“几千兵马在外，总得给人留点儿把柄，要不然说话都不方便，京城不论哪个衙门，想找我麻烦都不用动脑子。”
“这话......没毛病啊！”马旭原本的坏笑僵在脸上。
“锐哥儿，你行啊！”陈也俊笑着伸出大拇指，“这点子事情说大很大，可要是真有谁想弄点儿实打实的麻烦出来，是个人都会骂一句‘没脑子’。”
“不让我们哥俩见见？”马旭一脸调侃。
“滚你的蛋！”林锐气的起身踢他一脚，望向正在大步过来的牛犇，“怎么样，都看清楚了？我可没有在大事上玩手段的习惯，一旦上了战场，该几就是几！”
“我已经让人去侯大哥和石大哥那边报信儿，邀请吏部和户部的人过来，明日一起验看。”牛大少严肃的点点头，“锐哥儿，真是三千鞑子精骑？”
“游骑。”林锐的语气很轻松，“要说马术、骑射，京营最好的精骑都不见得能比，但要说装备，京营的正丁都能笑话他们，最主要的是战法完全不同。
中原这边提到骑兵，往往会冠以‘铁骑’的说法，总觉得一大群冲过去，什么麻烦都能踏平，其实咱们都明白，这是错误的，因为没谁会用骑兵冲击完整的军阵。”
“是这话！”牛犇当然知道，“正常都是周围游走，一方面给敌人以强大压力，随时发现敌方的破绽、抓住时机突入，另一方面也在掩护自家的步卒进攻。”
“游骑算是把‘游走’战术发挥到极致的特化骑兵，一般在开战时，往往有两种打法。”林锐这才继续解释，“一个是派出小股兵马试探，想办法先找到敌人的弱点。
另一个打法更加简单直接，那就是全军试探性冲击，看看能不能直接将敌人吓住、最好是干脆吓跑，接下来便可以凭借精湛的骑术和马刀，轻松收割战果。”
“你碰上的是后一种？”牛犇明白过来。
“他们不懂火器和火炮。”林锐自然点头。
“鞑子无知。”马旭一脸不屑。
“行了，这边的事情算是了结，我会把看到的情况原原本本报上去，绝对不会有任何为难。”牛犇没再多提，“说起来，我还是沾了你的光，这才省掉今晚的麻烦。”
“都知道了？”林锐笑着调侃。
“屁话，这么大的事情谁不知道？”牛犇很没好气，“真特么烦死个人，他们没完了是吧？去年上半年是那位老爷子，今年还特么没出年正月呢——”
“又来一位小爷。”陈也俊跟着一起骂。
“找过你们？”林锐没当回事。
皇家又如何？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耳！
“所以，我们哥仨被打发出来了。”陈也俊点点头，“老一辈的叔伯们肯定不方便乱动，小的自然得留点儿后路，其他人同样不会留在京城，而是各回军中。”
“那位提的什么要求。”林锐继续问道。
“做梦去吧！”牛犇面露冷笑。
“行，就这吧！”林锐一听意思便懒得再问，抬头向门外喝道，“去个人到厨房一趟，让他们把酒席送来，就用我们这次缴获的陈酿，多来几坛！”
接下来自然没二话，四个人推杯换盏、好不开心。
一直喝到过了戌初（十九点）才算散场。
“锐......哥儿，好能耐......嗯，好福气！”马旭扶着饭桌晃晃悠悠站起来，满脸都是酒后的迷糊，“出来还不忘带上......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
他突然转身，猛的一把拉开里间门。
跟着他目光的另外俩货一起，三人全都愣住。
“滚蛋！”林锐气的一脚把他踹个趔趄。
“有劳三位兄长，辛苦跑来这边！”两个妹子不放心，生怕他喝的太多，一直躲在门后坐着，没想到竟然遭此无妄之灾，探春只好红着脸起身，“小妹见礼了！”
史湘云自然稍微靠后，一起万福。
“见过贾三妹妹、史大妹妹！”牛犇急忙回礼。
陈也俊和勉强站稳的马旭赶紧跟上。
三人已经酒醒大半。
八公各家都算“通家之好”，不只是男丁关系亲近，女眷虽然不会太熟，因为年节走动、红白琐事等等，多少都照过面，更兼着几分“相亲”的意思。
只不过，贾家受限于糟糕的形势，极少再有“惯例”之外的后宅交往，像是常说的赏花、赏雪、消暑、诗会、茶会等场合，基本没人会邀请她们。
做个对比，贾敏带着林黛玉，每月少说在外跑十天，因为林妹妹向来不耐于此，其他“姑娘小姐”还会时不时帮忙“顶岗”，算是长辈为小辈带路。
世家大族的关系就是这么一辈辈传下来的。
所以，三个货和两个妹子肯定不熟悉，但都算认识，如果是在京城，偶然碰上也能打声招呼、再寒暄几句，只不过，现在情况特殊，时机真的不合适。
两个妹子见完礼便急急慌慌关门。
“看你弄的破事儿！”牛犇气的又补一脚，把满脸尴尬的马旭直接踹翻在地，这才歉意的向林锐拱拱手，“不过开个玩笑，没想到竟然是这两位妹妹。”
林锐懒得说话，顺手指指房外。
有些尴尬的气氛中，三人向外走去。
“锐哥儿——”一直到门口，陈也俊犹豫着回头。
“我听父亲提过几句。”陈也俊严肃起来，“你和‘金陵四家’的关系有些特殊，除了王家之外，其余三家都有......我是说你的后院里，是这样吗？”
林锐听到这话，故作高深的笑了笑。
“小弟已经为三位兄长安排好住处。”他随即拱拱手。
三个货对望一眼，表情都已经凝重起来。
“有劳贤弟！”良久，牛犇严肃回礼。
目送他们被亲兵引着离开，林锐轻轻舒口气——今晚的事情确实是意外，但也不算坏事、最少是利大于弊，就像最后三人对他的态度，交情和交情也分“级别”。
林家起势很快，但在武勋中几乎没啥底蕴。
现在不同，他已经实际上接下了贾、史两家的外围人脉，再加上薛家的财力支持，等于诞生了新的“四家”，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实力，稳住地位真的不难。
嗯，主要是实力。
相比之下，去掉王家后“轻装上阵”，更省事儿。
四家“话事人”，是能和八公承爵人平起平坐的。
“锐哥哥？”脑子里正想些有的没的，身后传来探春怯生生的招呼，“可是小妹给你添麻烦了？刚才三位兄长虽说认识，其实见的真不多，偶尔——”
“放心，我没那么小气。”林锐转身搂住她，再加上旁边的史湘云，三人一起依偎在长榻上坐下，他没忘将自己的分析详细解释一遍，“现在放心了吧？”
两个妹子齐齐脸红。
“难为哥哥了！”探春轻声说道。
“我们之间还用客气？”林锐笑着回一句，“接下来，我们肯定要继续‘修整’，因为不会再有太多战事，日子更轻松，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鞑子那边。”
“白草关还敞着呢！”史湘云不放心。
“无所谓，先头疼的是大同，那里是晋省提督两大驻扎衙门之一。”林锐面露冷笑，“三千鞑子骑兵长驱直入，总要有个说法的。”
“接下来准备如何？”史湘云点点头。
“收复代州，‘伪王’举旗的地方。”林锐早有计划。
“应该不算麻烦。”史湘云终于松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