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弓重箭、十步射面。”林锐缓缓点头。
“属下没听说过!”卫若兰愣了。
“他们不是鞑子,是白山黑水的女真人!”林锐的脸色猛的阴沉下来,“有意思,想不到这个世界变化这么大,最后依旧‘回到了’该有的方向,女真人,呵呵!”
“怎么可能?”卫若兰完全难以置信,“镇帅知道,属下曾跟随北静王府十多年,对定北军的事情多有了解,太多不敢说,最少可以确认一点,女真人太远了。
自大同往北出关后,想要抵达白山黑水的话,中间的路子虽说有所不同,却都要牵扯到察哈尔、土默特、喀喇沁和科尔沁四个大部中的最少两个、甚至三个。
这还说的是大方向,内部的部落划分更繁琐,二三十个都是往少了说,哪怕是最有经验的商队,也不会傻到这么做生意,挣钱赔钱都是小事,指不定命都要搭上。”
“我知道。”林锐轻轻舒口气,“报功的首级呢?”
“嗯?”卫若兰没跟上他的思路,“在军中。”
“多远?”林锐皱了皱眉。
“没几步!”卫若兰明白不对,毫不犹豫的答道,“因为战马比人娇气的多,因此在当初入驻的时候,骑兵都被安排在城内征用的民房中,为的是——”
“带路!”林锐懒得多说,摆手直接出发。
两人带着手下上马,不到一刻钟便赶到位置。
只见一片专门划出来、设置了帷帐的空地上,已经堆放了数处送来验看的“首级点”,应该都是这两天的,因为很“新鲜”,其中最多的一处,足有数十个。
“镇帅,这里就是。”卫若兰快步上前,“此次战果不小,一个侦骑百户基本满员,与鞑子的游骑遭遇,战死十四、伤三人的情况下,报送首级功七十一。”
林锐点点头,快步上前皱眉翻看。
周围的人当然认识他,全都有些不知所措。
卫若兰摆摆手,示意无关人员清场。
“看来,我没猜错。”半晌,林锐轻轻舒了口气,指着专门挑出来的几个解释起来,“草原自古苦寒,远不如中原之地富庶、最主要的是环境比较恶劣。
在草原上留长发,是非常奢侈的事情,因为免不了需要经常保养和清洗,否则必然会导致发辫脏臭、滋生疫病,像是些跳蚤、虱子之类,反而已经是小事。”
“所以,鞑子多为断发。”卫若兰也知道这些。
“你看看这几个。”眼见如此,林锐继续解释,“大部分的首级虽说毛发很短,但多少都有一些,因为剃头也不是小活儿,没点能耐的剃头匠,根本做不到。
一般来说,草原的鞑子要么将头发截短到半尺以内,这是绝大多数的牧民,要么只留后脑的少部分长发,但头顶以及前部尽可能的剃光,这是上等人。”
“镇帅挑出来的几个......全都是光头。”卫若兰意识到什么。
“你没看仔细。”林锐将首级前翻,指着后脑位置说道,“应该是只有这一小片儿是新剃的,所以仍然发青,其余位置本就是长时间剃光或者只剩下极短的部分。”
“所以发白发亮。”卫若兰彻底明白过来,“金钱鼠尾!”
“走吧!”林锐点点头,摆手示意到旁边的房内用备好的热水净手,“立刻传我的命令,加强戒备,特别是我们的侦骑,再遇到敌军时,不要执着于放近了打。
我的意思,二十步距离以外就可以放铳,不指望打到谁,只要打乱敌方的进攻节奏便可,马上开弓、还用长弓重箭,必然会导致距离稍远便准头很差。”
“属下明白!”卫若兰严肃回答。
“再有,我们不可能让所有骑兵都出去侦查,以后但凡是作为侦骑出发的单位,一律从其他依旧留守的人员中筹集短铳,确保所有人配齐两支、满弹。”林锐再次补充。
“镇帅放心!”
“女真人——”林锐冷冷的望向东北。
“属下不明白。”卫若兰真的很奇怪,“天下皆知,他们只是东平王府故意留着,搞出来‘养寇自重’的,如何会有能耐跑来千里之外的晋北,而且都是精兵?”
“穆家、定东军!”林锐无奈摇头,“怕是难说了!”
“镇帅这是何意?”卫若兰一愣。
“京营也是天下精锐,实际如何你还不了解吗?”林锐伸手示意他向外走,“定北军一直扫荡鞑子,知道有战事,所以总体情况凑合,定东军却是公认的‘养寇自重’。”
“女真人早就......不,不对!”卫若兰明白过来,“他们只是假装臣服、骗过穆家,私底下却一直在积蓄力量,但这让定东军放松了警惕,以为万世太平!”
“究竟是女真人先假装臣服、然后定东军败坏,还是女真人发现定东军败坏后,才敢积蓄力量,怕是谁也说不清了。”林锐想起了现代历史上的李成梁。
同样是养寇自重,同样后来玩崩了。
甚至没等到他死,女真人就已经实际上失控。
“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卫若兰语气沉重的念叨一句,“相比于被骗,属下更担心一点,万一穆家其实早就知道......怕是坏了!”
“捂盖子。”林锐轻轻一叹,“但愿我们杞人忧天吧。”
卫若兰没敢再说,躬身一礼后下去安排。
林锐又看看堆积的首级,皱了皱眉向中军大宅走去。
随着残席撤下,两个美妇人之间的气氛慢慢“紧张”。
“死蹄子,枉我这么信任你们!”孙皇后“怒气冲冲”的扑到贾敏身边,却被她一把搂住,仿若投怀送抱一般,“那个狠心短命的竟然这么不老实,私养重兵,哼!
一万四千火器精兵、三千马军,他倒是够胆子,兵部发函询问情况,他便当真如实回答,最主要的是,听说在晋北其他地方还散落着不少人马,他想做什么?”
“只是不想再有如海之事而已!”美妇人一脸认真。
“你看我信不信?”孙皇后被她气笑了,扬起小拳拳准备捶打的时候,低头发现隆起的小腹,犹豫着放了下来,“还说什么‘一辈子的好姐妹’,瞒的我好苦!”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这么多。”贾敏急忙抱住她,“只听几个小东西提过,他觉得人太少不放心,便多招了一些,我都以为只是按照一个团营的人数招满便可。”
“这下好了,他怕是已经握着三个团营。”孙皇后语气幽幽。
“那又如何?难不成他还会造反啊?”贾敏笑着安抚,“人数多些无妨,横竖都是自家的,更何况,晋北战事至今未平,有事也要等他打完之后再说。”
“这还像句话。”孙皇后白她一眼,轻轻蹲下去,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我记得你提过,去年七月初有的对吧?正所谓‘十月怀胎’,不差多少了。”
“大夫说,总要到四月底、五月初的样子。”听到这话,贾敏面露母性的笑容,忍不住纤手轻抚小腹,“平日里总怕吃不饱,没点酸味儿便不下饭。”
“酸儿辣女,你可真是好福气。”孙皇后颇为羡慕。
“安平说,虽然这话有道理,但并不绝对,只劝我不用担心一些有的没的,横竖日子尚早。”贾敏莞尔一笑,“今后只要我还愿意生,什么时候都能有。”
“哼!”孙皇后美目一瞪,“你是故意馋我对吧?”
第81章你这人真是......装都不装了?
孙皇后话一出口,贾敏反而愣了。
“你这人真是......装都不装了?”美妇人哭笑不得。
“哼,咱们姐妹关上门说话,还有什么好装的?”皇后娘娘白她一眼,“没见我专门把人打发走,连元春丫头都不留?还不是想着敞亮些,省的再绕圈子。”
“晴晴姐若是想问什么,现在问吧。”良久,她轻声说道。
“前些日子在御书房的小朝会上,都察院左都御史罗广亲自弹劾安平,说他‘私养重兵、图谋不轨’,在场的六位阁老,没有一人愿意接茬。”孙皇后的脸色不大好看。
“因为显威营的兵马?”贾敏还能不明白?
“哼!”孙皇后白她一眼,“所以,我原本和皇儿商量着,准备三两天内便招你入宫说话,却不想晋北那边战报不断,皆是马军和侦骑之类的战功记录。
皇儿当时就生气了,以为他是故意如此,方便骗取朝廷的功劳赏赐,还是我招来牛阁老及吴阁老询问,才知道他没说谎,大战之前必有双方的互拼侦查。
接下来数日连续不断,到如今报上来的总功劳,怕是能凑齐最少一个千户的鞑子游骑,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更不知道还会迁延多久,我只好叫你过来。”
“都是真的。”贾敏的回答非常干脆。
“嗯?”孙皇后瞬间愣神,“你不是替他遮掩吧?”
“他在军务上从来不会吹牛。”贾敏认真起来,“晴晴,他和其他人不同,知道自己的立身根基是什么,所以从不会对手下的兵马打折扣,更不会胡吹大气。
他说有多少兵马,必然是一个不少都在手中,而不是仅仅存在于花名册上;他说装备的火器如何好用,必然是反复试用确认,绝对不是仅仅在纸面上的东西。”
“他说歼灭鞑子游骑过千——”孙皇后的表情缓和下来。
“必然是清点敌人首级后的准确数字。”贾敏严肃点头。
“他还说自己有一万四千火器步卒、三千马军,那就是他手里最少握着一万七千精兵。”孙皇后面露苦笑,“原本看到他报给兵部的数字,大家都以为是吹牛。
军中的空饷和老弱谁人不知?能有一半实数就算好的,可是现在听你这么一说,竟然都是真的?敏儿,你来告诉本宫,应该如何决定?再封第五个异姓王吗?”
“事已至此,已非言语所能决断。”贾敏半步不退。
“哼!”孙皇后还能不知道,事情绝对无法挽回?
真以为手握数万精兵的大将,会一个人跑到京城自尽啊?
现实是现实,不是特么规则怪谈!
林锐已是手握近两万兵马的大将,等于在满朝文武面前亮明了能力和心性,哪怕他脑子抽了,主动放弃兵权,不会以为其他人会放过吧?把朝堂大事当过家家?
“洛水之誓”又如何?曹爽一家可整齐了!
“眼下来看,其实有他这支精兵在,对皇家、对大周来说都不是坏事。”贾敏轻声劝说,“就以汉末举例,各路诸侯纷纷扰扰的时候,都要敬着天子,一旦——”
“曹操一人迎驾至许昌,天子成了摆设不说,还要被他欺侮压迫的日日不宁。”孙皇后皱了皱眉,“哪怕是董卓,秽乱后宫夜宿龙床,也没比他差太多。
琢儿还小,我们娘俩都不怎么懂朝政,只能一点点的慢慢学习才行,偏偏如今的天下形势并不好,江南、晋北、四王再加上已经显形的边患,少不了一支精兵震慑。”
“与其找那些个明知靠不住的,倒不如自家就有。”贾敏莞尔一笑,“现在的天下确实不稳,多个诸侯不见得更坏,横竖刚才你也说过,夜宿‘龙’......嗯,‘凤’床。”
“呸!”孙皇后面颊绯红,羞恼的拍她几下,“你这蹄子也有脸说这话,我好歹能装个傻,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肚子里的小东西都已显怀,总不会是吃的太饱吧?”
“我就算真的什么都不做,就能堵住悠悠之口吗?”经历过这么长时间后,贾敏早已无所谓,脸红都省了,“与其白担个名声,不如早打正经主意。”
“你倒是想得开。”孙皇后懒得再说,“只是看你这大两号的肚子,我都觉得害怕,咱们都是生养过的人,以前有琢儿的时候,也没见......嗯?”
“大夫有没有——”孙皇后很是犹豫,“不止一个?”
“倒是有人提过。”贾敏点点头,多少带着紧张,“可惜这等事情,没谁敢担保,只说要有个准备,省的到时忙乱,安平便吩咐了双份,横竖咱们不缺这点儿。”
“你这蹄子,好大的福气。”孙皇后真的羡慕。
“你也可以啊!”贾敏莞尔一笑。
“哼!”孙皇后羞恼“捶打”,“他给过你消息?”
“不知皇后娘娘说的是——”贾敏故意装傻。
“小两万的精兵,总不能全都堆在晋北;丰字号再怎么生意大有银子,也不能一直自己养。”孙皇后斜她一眼,“你这大小姐若是当真不介意,本宫也懒得多管。”
“娘娘!”贾敏声音甜的让怀中小个头都觉得发软,“小妹还不是想为皇家效力?正如刚才所说,这么多的精兵,肯定不能一直堆在晋北,对谁都没好处。
不过,在向娘娘求恩典之前,安平已经保证,可以先给御林军换上足够的火器,不只是现有的这些,按照原本编制,应该是一个卫满编、三个千户才对。”
“是吗?”孙皇后明显心不在此,“说来听听。”
“步枪、三斤和六斤的臼炮,以及一个将军炮百户,配齐可是需要不少银子,林家愿意全部报效。”贾敏轻轻搂着她,“所有火器先送来,什么时候用,娘娘安排便可。”
“这话听着还像回事儿。”孙皇后慵懒的活动身体,轻轻按着长榻坐直,“如此孝心,应该不是白来的吧?本宫倒要问问,他想要身兼几职啊?总不会是三个节度使吧?”
安禄山就是身兼范阳、平卢再加上河东三镇节度使。
“晴晴姐!”贾敏一脸“惶恐”,“他哪里敢?再说了,赏他显威营总兵的旨意不是已经下了么?不过是给手下人要点儿落脚的地方,岂敢再往上肖想?”
“装过了!”孙皇后白她一眼。
“嘻嘻!”贾敏笑着抱住她,很有爱的俏脸贴贴。
一如当初的美少女,却多了成熟的风韵。
“哼!”孙皇后“厌弃”的推她,“再不说我撵人了!”
“两个京畿指挥使,加上晋北的几个职位。”贾敏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就看她已经变了脸色,急忙抱着她找补,“这么多兵马不能全在林家手里吧?”
“难不成本宫不懂‘家将’啊?”孙皇后猛的挣脱她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