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皇后忍不住笑出来。
“罢了!”她又不傻,还能看不出来,自家儿子纯粹小孩子脾气发作?“今日政务忙完,你也好好歇歇,有了这场大捷,朝廷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儿子明白!”陈琢板着脸一礼。
孙皇后点点头,起身走出御书房。
一直在隔间待命的元春急忙跟上。
“帖子发过去了?”孙皇后边走边问。
“娘娘放心!”元春急忙点头,“捷报刚到、各位大人尚未奉诏入宫的时候,奴婢已经给敏姑姑发过帖子,时间也按吩咐定在赏月闲话,想来已经送到。”
“那便好。”孙皇后舒口气顿住,“这蹄子,真真好命。”
“哼!”早就是毫不遮掩的关系,孙皇后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瞒着侍女,眼见正好走到交泰殿,她摆手打发走从人,一把拉着进入殿内,“你说,他在做什么?”
“谁?”元春一愣,“大爷?”
“除了这个狠心短命的,本宫还会问谁?”孙皇后白她一眼。
“虽说捷报中提到,大爷正在带兵追剿残敌,奴婢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元春只当没看见自家女主人的脾气,拥着她到长榻上坐下,“大爷一向如此。”
“你的意思呢?”孙皇后表情一动。
“奴婢不知。”元春当然摇头,“但可以问问敏姑姑。”
“你这话等于没说。”孙皇后忍不住蹭蹭绵软,“敏儿那蹄子早就外了心,还说什么‘好姐妹’,眼皮子底下多了两万精兵,也没见她哪怕是招呼一声。”
“娘娘忘了吗?”元春语气幽幽,“当初他带兵出发前,有人提点过一句,说是陛下对他‘不满’,奴婢觉得他是怕了,这才特意弄出更多的兵马......呀!”
“小蹄子,反了你!”孙皇后被她气的“爆发”,扑倒她就是好一顿咯吱,“真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连本宫都敢调戏,那时候谁能想到,事情会变化这么大?”
最主要的是,谁都想不到靖安帝死的太“随机”,因为他的优势太大了,哪怕是太上皇和义忠郡王勾结的事情,之前查不到也能猜到,却没谁觉得有危险。
混入宫中的死士能有多少?两百?三百?守卫皇宫的兵马又有多少?两千奔着三千,这还没算随时可以调动的其他兵力,足足十倍的差距,担心什么?
“决战兵力是三百对三千,优势在我!”
然后他就被当场炸死,尸体至今和戴权一起“停灵”。
热兵器的“越级挑战”能力真比冷兵器强出太多。
“娘娘——”元春犹豫起来,因为她也想起了这些。
“说吧!”孙皇后慵懒的拿她当“抱枕”。
“请恕奴婢僭越!”元春松开她,轻轻跪在地上。
“嗯?”孙皇后明白过来,“刚才的事情?”
“咱们姐妹之间还有什么好隐瞒?”
“奴婢以为,最好是给大爷的爵位更高一些。”元春这才敢开口,态度无比严肃,“显威营总兵的官职必然不动,若是只给散阶的话,怕是只能糊弄普通百姓。”
“朝中定然闲话很多。”孙皇后还能不明白?
升到三四品的人,谁会在乎所谓的“待遇”?
“不止如此!”元春继续说道,“奴婢记得,娘娘已经和敏姑姑商量过,要给他下面的人安排职位,这当然算是分功,可也容易让人误会,以为是——”
“皇家在故意分化!”孙皇后总算明白过来。
“所以,娘娘不妨把爵位给的高些,再让人对外放话,只说是他太年轻,不好过于捧杀,所以才换个方式表态,以示皇家对他的看重。”元春轻声补充。
“手握重兵、身居高位、再有世爵。”孙皇后缓缓点头。
“定是专门留给大殿下的重臣!”元春一锤定音。
孙皇后沉吟起来。
“你呢?”半晌,她突然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娘娘?”侍女没跟上思路。
“以女官之身,妄议军国大事!”要不是孙皇后说话时笑容满面,还把她拉到身前,这话足以将她吓瘫,“为了那个狠心短命的大胆包天,真是难为你!”
她的建议确实合理,但又何尝不是在帮忙?她本就是正经武勋大家出身的姑娘,还能不明白军中的规矩?有没有爵位在身,完全是两码事,差别堪称断崖。
武勋子弟只要决定入军,起步就是军官,哪怕是旁支甚至远支的情况,一个“享受七品官员待遇”的总旗跑不了,这对绝大多数的普通兵丁来说,就是一辈子的目标。
爵位不见得能够正对官职,但可以大幅度提高下限。
你不能让一个超品爵爷去当百户,最少也得是千户,比如定城侯府承爵人谢鲸,啥都不行仍是京营游击(千户的对等古称);贾琏一个同知捐官,转千户几句话就办。
林锐的能力、兵力是公认的京营第一,却还是只能和年轻一代打交道,很少见到老一辈的承爵人;但如果他有了爵位呢?今后那帮大少再见他,就得先行礼了。
“还不起来?”孙皇后这才拽她到身边坐下,熟练的依偎在她怀中,找个舒服的姿势,“我还能不明白他的重要?林家和孙家的关系早已朝廷皆知。
当初那场宫乱,谁不知道是本宫出面,通过敏妹妹调来显威营留守的兵马,这才最终平定?若非如此,吴家哪会老老实实,再也不提小贱人娘俩的事情?”
“娘娘觉得呢?”元春轻抚她的发髻。
“伯爵吧!”孙皇后白眼一翻,“还等什么?”
元春羞涩的放开她伏身。
第87章娘娘演都不演啊?
三月十五,皓月当空。
紫禁城,御花园。
到了现在,去岁严冬的酷寒终于彻底散去,可惜延伸而来的干旱并无明显改观,自入春后,春雨无愧于“贵如油”的评价,真的没来几次,吝啬的让人难受。
但这依旧挡不住冲出的绿意,迅速洒遍整个园区,虽说距离铺满还有不小的距离,好歹不似原本那般,一眼望去毫无生机,让人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花园。
柔和的春风之中,一对儿美妇人挽手搭肩、相互依偎,说笑着在小路上散步,其中一个时不时转头,美目落在另一个隆起愈发明显的小腹上,面露羡慕之色。
这当然就是贾敏和孙皇后。
出于亲近和私密的考虑,所有宫人都已经被打发走。
大概是走累了,两人一起在路边小亭中坐下。
“真不要?”贾敏还能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你就显摆吧!”孙皇后羞恼的“捶打”不依,却又忍不住轻轻蹲下,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良久才抬起头,美目发亮,“刚才是不是有一个不老实?”
虽说仍然不完全确定,两人却都当做双胞胎对待。
“这两个讨债鬼,哪天老实过?”贾敏嘴里抱怨,脸上却露出母性的温柔笑容,轻轻将她拉到身边拥住,“可惜他还回不来,若不然定要让他好好看看。”
“你可真是......藏都不藏。”孙皇后语气幽幽。
“还藏什么?”贾敏莞尔一笑,“咱们都是身处京城,所在的圈子说小不小,说大却也大不到哪儿去,这两个小讨债鬼都已经快到落草的时候,能瞒住几个人?”
“更瞒不住来历。”孙皇后轻轻舒口气。
“现如今,我虽说因为身体影响,对各种帖子能推就推,实在推不开的,却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过去便好。”贾敏早已彻底想开,“懒得在乎那点闲言碎语。
不说各家自己有多少敢说后宅干净,都是几辈子的老交情、老朋友,也没谁会乱传;话说回来,传出去又如何?安平和玉儿的亲事定下后,我的名声好的了么?”
“那些人嘴里调侃戏弄,心里谁不羡慕?”孙皇后显然知道的更多,“别的不提,京城各家和我们差不多的姐妹,一大半怕是早就独居新院、甚至礼佛念经了吧?
你倒好,竟然至今恩宠不衰,甚至还有幸再逢喜讯,很快就会诞下麟儿,不把她们一个个羡煞?若不是......我都想跟你学学,膝下再要个不老实的小东西。”
“他的毛病,你还不知道?”贾敏莞尔一笑。
“呸,你可真是彻底不要脸了。”孙皇后面颊发红。
“你呀!”贾敏爱怜的轻抚她的发髻,“外人都看到你现在的风光,又有谁知道你的难处?好比这次,安平一场大胜,怕是让你心思又多起来,考虑这个担心那个吧?”
“猜到了?”孙皇后轻轻直起身来。
“这几天没发生什么别的大事,还有什么好猜的?”贾敏微微歪头,俏脸贴在她的发髻上,“傻晴晴,你担心什么?咱们前些日子不是已经说好了么?”
“他的战果还没报给朝廷,你呢?”孙皇后没有答话。
“这不是?”贾敏知道轻重,伸手从袖袋中抽出一份材料,轻轻递到她手里,借着亭子上悬挂的灯笼光照翻开阅读,“这一战哪怕是放在大周开国时期——”
“依旧是少有的大胜。”孙皇后盯着纸上的消息,俏脸慢慢泛起醉人的红晕,“一战灭杀鞑子将近三万,只是因为炮火轰炸毁伤尸体,导致首级功无法完全对上。”
“他不是说了么?是根据少数俘虏将领交代的数字,再对比逃走的鞑子,随后给出的约数。”贾敏并未给出具体解释,而且也没法解释,总不能挨个拼起来吧?
“小三万鞑子,他还觉得不该放跑其他人!”孙皇后忍不住继续翻看,俏脸慢慢红透,“光是缴获战马便已近千匹,普通快马四千余匹,同样是因为炮击太狠。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战,显威营将士可以放开吃马肉,腌制保存后甚至能吃数月,这还是将一部分赏给周边百姓之后,因为实在吃不下这么多,只能如此安排。”
“最后一页是缴获,你自己看看就行,横竖不会有任何一点儿交到朝廷,全当是补发的粮草饷银吧!”贾敏这位“大小姐”同样只在乎大事,些许钱粮完全无所谓。
“你倒是想得开。”孙皇后却没那么大方,“三万鞑子,就算他们是因为扛不住苦寒才入寇,带不来多少补给,更因为没能打下一座城池,劫掠的东西也少。
可他们不可能都老实,总有不少受害的百姓官民,整个晋北的一场浩劫,你们竟然说句话便赏了出去,真真是......我都已经背上骂名,所得不过区区几座皇庄。”
“数万亩田地,五百万两现银,到你嘴里就这样?”贾敏没好气的点点她的额头,“按照安平的口头禅,差不多行了,别弄的好像真的一样,让人看着太婊。”
“那个狠心短命的!”孙皇后气的差点儿爆发,“我不就是当初不敢表露身份,自己也在犹豫,拖延了一点儿时日么?怎么到他嘴里还成不要脸的小婊砸了?”
“现在呢?”贾敏笑着调侃,“后悔没早些给他?”
“我好歹没留下什么!”孙皇后口中硬气,面颊却已红透。
“哦?”贾敏故意低头,纤手轻抚隆起的小腹,“是吗?”
孙皇后美目如水、面颊红晕,轻轻伏在她怀中。
“你呀!”贾敏意识到什么,纤手轻下轻滑,“晴晴?”
“好姐姐!”孙皇后声音甜腻闭上眼睛,俏脸早已滚烫。
半晌,她终于软软的舒口气。
“真就这么......嗯?”贾敏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吃饱的小蹄子,有什么脸面笑话我?”孙皇后扶着她坐直身体,“他回来后,第一晚肯定是你和玉儿,这我不管,次日你让他去东安门外,不然有的好看!”
“娘娘演都不演啊?”贾敏慵懒的捶她两下。
“这话又是他的口头禅?”孙皇后略一沉思才明白过来,面露无奈之色,“也不知道他当初究竟受的什么教养,哪怕是文官那边的一群穷酸,也要说一句‘不学有术’。”
“可惜,文官中的大部分都是学了不如不学。”贾敏毕竟也是武勋出身,先天站位就和文官方面对立,“安平曾经提过,那句‘尽信书不如无书’必须要牢记。”
“他们确实被‘圣人之言’绑住的太多。”孙皇后点点头。
“武勋又有些过于老朽沉郁。”贾敏轻轻摇头。
“所以,他就是我们的依靠。”孙皇后认真看着她,“咱们姐妹之间无需多说,你明白我也明白,只管照着之前商量的,待他回来后少不了厚赏隆恩!”
“还是不太够吧?”贾敏却不放过。
“一个伯爵如何?”孙皇后轻轻扬起俏脸。
贾敏放松一笑,轻轻低下螓首。
“那就这般定下吧!”良久,她答应下来。
“你自己想个封号,到时候告诉我就行。”孙皇后这才转头望向西北,“可惜,咱们只能随便说说,如今前线战事未完,也不知他到底在做什么、有没有难处。”
贾敏一脸思念,随她一起望去。
“他不会让我们失望。”良久,她轻声呢喃,“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