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奴才而已，多大点儿事情？
这里已经“沉寂”有些日子，这天却少有的热闹起来，老太太更是满面笑容，以至于褶子都少了许多，因为来了贵客——两个小家伙已经满月，第一次出门就来看姥姥。
“让母亲担心了！”贾敏刚一进门便含笑万福。
说完她便直起身，目光平淡的扫过四周。
一众丫鬟婆子立刻低下头，默默退出院外。
“哪里话！”贾母扶着鸳鸯走过去一把拉住她，低头看向红玉推着的婴儿车，眼见两个小家伙都没睡，可惜连扭头都不会，只有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在动。
至于刚才被“清空”的下人，她都当是没看见。
“见过姑姑！”一个年轻妇人小心招呼行礼。
“是琏哥儿家的、秋芳对吧？”贾敏点头应下，“别多心，既然进门就是一家人，这府里的事情多，想来你已经接下不少，过去是凤儿那个笨娘们儿，现在该你头疼了。”
“媳妇不敢！”傅秋芳明显松了口气，“不过是分内之事。”
她入门的日子已经不短，更别说之前早就跟着贾琏，对荣国府的事情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没多少陌生的地方，很明白现在的实际情况——败落了，只剩下一个对外的架子。
但她更明白，贾家的事情不能只看眼前的荣国府。
不提一巷之隔的宁国府，还有一处既不姓贾也不临近的地方绝对不能忽略，那就是林家，如今京城皆知，曾经的“金陵四家”已经换了“主事”，那个人叫林锐。
眼前的美妇人名为长辈，其实是他的女人。
摇篮中的这对儿龙凤胎，就是林家的长子和长女。
“这两个小家伙起名了吗？”贾母见她们说完才问道。
“商量着取的。”贾敏点点头，“大的叫林培，小的叫林雪。”
“感情男娃是老大？也好，今后定会照顾妹妹。”贾母似乎有什么想法，但在听到她的回答后忍住了，“真真让人亲的什么似的，敏丫头照顾着，他俩不麻烦吧？”
“吃得好、睡得好，一人就得两个奶娘，还有什么难的？”贾敏忍不住笑出来，“特别是夜里，玉儿小时候，就喜欢白日里睡的踏实、晚上再闹腾，这俩真省心。”
“玉儿？”贾母这才反应过来，“怎么没看到？”
“原本想要带着的，正好凤儿回来有事，就绊住了。”贾敏并未隐瞒，哪怕是眼看着老太太的脸色不大好看，“母亲，别怪女儿说话太直，安平虽说......到底没有对不起贾家。
王家的事情，是父亲生前没有办法，矮子里挑大个儿，硬生生扶出个王子腾，如今一切回到正轨，该有个结果了，琏哥儿再怎么不肖，也是咱们府里正经的下一代家主。”
贾母的脸色不断变幻，良久才无奈叹气。
“不错，总不能让他还和你大哥那样，整日里没事做，就知道关起门来喝酒养小的。”她明显还是不甘心，但更知道无用，“一个指挥同知确实不算低。”
“最主要的是，今后他该出门应酬了。”贾敏语气严肃。
贾母表情明显僵住。
“这个......秋芳刚过进门儿，还要再带带吧？”她不傻，很清楚女儿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只说管家的事情，现如今也没比凤儿当初管的多，是不是再看看？”
“这正是女儿要说的另一件事。”贾敏不屑的望向梦坡斋和王夫人院，“不论秋芳管的怎么样，都能慢慢来，问你就行，问我也不是不可以，但规矩就是规矩。”
“敏儿回来就是为了这个？”贾母的脸色难看起来。
“不瞒母亲，要是按照安平交代的意思，女儿最好一句话都不要多说，过来见见面、吃顿饭，然后回家就行。”贾敏没有丝毫客气的意思，“但我毕竟姓贾，是父亲的女儿。
‘一门两国公、武勋第一家’的日子虽说过去了，到底也要有咱们自家的底气，若是按照现在的样子，一个个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的，早成了京中的笑话。
琏哥儿如今既然已经有了不低的官身，还是正经的从三品实缺儿军职，就该让外面看看，哪怕谁都知道，他是靠着安平的照顾才走到今天，那也有林家的面子在！”
爷们儿在外，就得有娘们儿在内。
前院有交际，后宅也少不了应酬。
京城皆知，荣国府的“后院外交”把在贾母手里。
傅秋芳脸色一变，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贾母表情复杂，反复在她和美妇人脸上打量。
“老了！”半晌，她不甘心的咬了咬牙，依旧不愿松手，“不如这样好了，今后有事的时候，我带着秋芳丫头一起走走，总不好一开始就撒手不是？你觉得呢？”
贾敏默默盯着她，直到她脑袋转到一边。
“母亲既然说了，还能不行么？”半晌，她忍不住笑出来，“还有大哥那里的事情，母亲是不是要说一声？关上门也便罢了，横竖各家都一样，谁也别说谁。
女儿一个长辈，不也为安平生养骨肉？京城皆知又如何？她们只有羡慕的份儿，我那位二嫂可不是，她是什么东西，放在各家中同样不是秘密。”
“你准备如何？”对于这位，贾母自然也没有照顾的想法。
“她那院里不是有佛堂么？”贾敏脸色一冷。
贾母却皱起眉头。
“是不是再看看？”良久，她才说出这么一句。
“罢了！”贾敏深深看她一眼，直接起身扶着婴儿车，“这件事我会和大哥商量，母亲不用为难——秋芳，你跟我出来一下，有些事情需要安排，走吧！”
“敏儿！”贾母脸色猛变。
贾敏没再看她，招呼红玉直接出门。
片刻后，院中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
两人沿着院门前通道慢慢走，很快过了正院穿堂，来到贾赦的东路院后方才停住，美妇人回过身，望着鎏金的“荣禧堂”牌匾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红玉，你先回去，用我的马车，把你的车和一半儿的人手留下等着。”她不再迟疑，先吩咐两句，目送丫鬟走远才继续说道，“你跟我过来，接下来的事情听着就行。”
“这——”傅秋芳很为难，“这会子，公公怕是不方便。”
贾敏想起贾赦的毛病，无奈的轻抚额头。
“来个人，王善保？”略一沉吟，她走到院门口。
“见过大小姐！”一个老仆从门房出来，脸上全是不耐烦，刚想说话才看到人，吓得急忙跪下，“奴才刚才没听出来，实在是猪油蒙了耳朵，请大小姐恕罪！”
“我大哥方便吗？”贾敏没搭理他的问题。
“老爷刚叫了酒菜，没人伺候。”王善保这才松口气。
“去看看，我有事商量，自己掌嘴十个。”贾敏语气冷淡。
王善保毫不犹豫的一巴掌抽在脸上，抽完十次才爬起来通传。
身后跟着的傅秋芳完全傻了。
“姑姑，刚才那个是——”她忍不住问道。
“父亲贴身亲兵的儿子，自小跟着我大哥伺候的，按照府里现在的说法，好像是叫‘亲随’吧？”贾敏语气复杂，“其实，他们原本应该是和父辈一样当亲兵的。”
傅秋芳完全不知所措。
幸好这个时候，贾赦亲自迎了出来。
“妹妹怎么来了？”看的出来，他已经开始喝酒，以至于脸上露出不明显的醉意，但人还清醒，“不是说你带了两个小家伙跑去西边院子么？还有事找我？”
“你儿媳。”贾敏懒得多说，指指身后的傅秋芳。
“知道，比原来那个强不少。”贾赦无可无不可。
“里面说吧，找个干净的地方。”贾敏说完便迈步进门，王善保已经飞跑到东厢门前，推开房门示意，她就直接进去，“主要是咱们府里，不能继续这么乱下去了。”
贾赦不太满意，摆手示意傅秋芳跟上。
“让她管着？”听完话他就看向儿媳。
“主要是大哥后面院里那个。”贾敏直接点头。
“你的意思呢？”贾赦根本没在乎。
“她不是‘礼佛’么？”贾敏毫不客气，“今后在佛堂就行。”
“可以！”贾赦立刻答应，“还有吗？”
“她的差事，让这丫头接下。”贾敏早有准备，“如此一来，府里的事情好歹有个说法，剩下外面的那些，我会带她走上几趟老亲各家，麻烦应该就不多了。”
“府里还差不少。”贾赦皱了皱眉。
“不是有鸳鸯么？让她伺候琏哥儿。”贾敏没理解他的意思。
“那个丫头？”贾赦的脸色不断变幻。
“大哥，你讲究些！”贾敏被他气的笑出来，“京城的世家大族这么多，哪有你这样瞎胡乱的？姓王的那个早就有，我全当是没看见，连鸳鸯你都想要？”
“行，给琏二！”贾赦不情不愿的放弃。
“这些事情都不简单，你人手够吗？”贾敏还是不放心。
“你让安平派几个过来，等事情平息再回去。”贾赦现在哪还有多少人手？“还有一件事，我原本的生意在宣府镇，走的是水家的路子，今后转去大同，你招呼一声。”
“没什么违禁吧？”贾敏知道他的毛病。
“以后不会了。”贾赦向着院后一指，“那边也不会。”
“可以！”贾敏这才答应下来。
“那行，就这样，你们忙吧。”贾赦直接起身离开。
贾敏轻轻舒口气，招呼傅秋芳走人。
“你等消息便可！”直到贾琏院前，她才最后收尾。
“是，姑姑！”傅秋芳依旧难以置信，“这就......完了？”
“不然呢？”贾敏不屑的冷笑，“奴才而已，多大点儿事情？当年父亲还在的时候，什么不是几句话就办？哪像现在一样，几个奴才就敢蹬鼻子上脸，全忘了上下尊卑。
你不用多想，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只一样，别学凤儿那个笨丫头，院儿里有几个姐妹很正常，特别是鸳鸯，没她在，这府里很多事情你根本办不了，听见没？”
“姑姑放心！”傅秋芳急忙点头，“就是——”
“还有什么不敢说的？”贾敏一愣。
“刚才两位弟弟妹妹......真是？”傅秋芳很小心。
“他俩？”贾敏哑然失笑，根本没在意，“你还是要称呼侄儿和侄女，我总不能一个人生孩子吧？就是安平的，还有玉儿，娘俩是一辈子的事情，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媳妇不敢！”傅秋芳急忙跪下。
“回去歇着吧！”贾敏这才走人。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傅秋芳依然没反应过来。
却不想就在这时，身后院门突然打开。
“姑姑走了？”贾琏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探头。
“二爷？”傅秋芳一愣，“你在家？刚才怎么不——”
“我哪儿敢？”贾琏苦笑着摇头，“你不知道，我可是见识过姑姑当年的威风，看着端庄贤淑，那是没发脾气的时候，就我现在的样子敢露头，最少一个嘴巴子。”
傅秋芳这才发现，他正一身酒气，衣服都是皱巴巴的。
“二爷！”她只能推着他进院说话，“刚才说的啊——”
也不知过去多久，贾琏近乎疯狂的笑声传出院外。
清凉的树荫下，王熙凤慵懒的歪在躺椅上，用一只美人团扇遮住俏脸，似乎正在小憩；平儿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低头认真做着一件小衣服，必然是给两个小家伙的。
温馨的气氛中，林黛玉扶着雪雁款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