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择扶持姓周那个贱人的老四,在减少阻力方面效果绝佳,在朝堂众人的眼中却是个败笔,因为他其实谈不上什么势力,靠的全是当初义忠亲王留下的恩泽圈子。
如果是他自己想要争夺位置,若是条件和时机都合适,相信朝中有不少人愿意帮一把,但他现在偏偏选择扶持先帝的四皇子陈琼,就会让私底下的这些助力无所适从。”
“有脑子的都知道,这只是他的权宜之计。”贾敏一愣。
“话是这么说,但也同时意味着,将来就算他胜利,依旧少不了再来一次‘天有二日’,朝中百官已经受够了。”吴贵妃的语气冷淡下来,“大周是怎么到这副田地的?”
贾敏顿时皱眉。
“自义忠亲王成年开始,皇家便始终有两道声音。”良久,她露出无奈的苦笑,“先是‘兵谏’前的爷俩冲突,最终以太上皇胜出、义忠亲王自尽的结局收场。
紧接着是二、三两位皇子争夺太子之位,逼得太上皇快刀斩乱麻,同时放弃他俩、选择禅位先帝,从一开始便留下‘天有二日’的隐患,以至于又是一场父子争权。
八年,直到去岁那次的太上皇‘整寿大宴’,先帝才算胜出,可惜龙首宫依旧不老实,最终导致了今年上元节的宫乱,爷俩齐齐殒命,让外人看了场皇家的笑话。
按理说,原本全天下都知道的大皇子与二皇子之争,以你退出、晴晴胜出收场,朝廷也有了‘监国’,总该结束了吧?谁也没想到,周贵妃不声不响的弄出了大事。”
“从未被人看好的四皇子、又是一个‘四皇子’突然出来,弄出了南北两个‘监国’。”吴贵妃语气复杂,“皇家还是两道声音,百官都盼着早早有个像样的结果。
偏偏这是原本有机会的义忠郡王手段,等于又让所有人都明白,如果将来是他胜出,皇家绝对会再复‘天有二日’旧事,依旧内斗下去,谁能受得了继续恶心受罪?
我和父亲说起的时候,他的意思很明白,不管大明宫中这位如何,除非是改朝换代,否则没人想要继续忍受皇家的内斗,所以,金陵方面的拉拢效果已经越来越差。”
“是这个道理。”贾敏缓缓点头。
上面斗成一锅粥,就别说下面乱成烂泥坑。
如果再加上“清除异己”,那就别指望谁会继续忠心。
比如,原本靖安帝名下的“文官之首”吴伦,一开始哪怕明知道女儿和外孙女都已经“姓林”,依旧只是和林家默契,随着皇家继续糜烂,他才彻底更改立场。
同样的问题也出在李守中身上,他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前途,转而把李家的未来寄托在李纨至今没影的孩子身上,对林家的态度不言而喻,更是早早开始培养门生。
也就是将来让孩子继承家业、同时继承李家的圈子,两人的态度确实受林锐的实力影响巨大,但又不止于此,比如,二人都已经知道他“争龙”的心思,结果如何?
默认了。
如果说两个一辈子浸淫朝堂的老家伙,会因为自家女儿的原因彻底改变立场,传出去有人信吗?根本原因必然是利益,林家现在能带来远超皇家的好处,那还选什么?
其实,朝堂上看出林锐不稳的人绝对不在少数,但除了个别毫无前途的老“清流”上蹿下跳,企图破局出位之外,已经没有一个人再提“私养重兵图谋不轨”的话题。
一是林家确实有这实力,二是有眼力的人已经开始站队,但这并不是真的说,他们在支持林锐,只是不那么忠于皇家而已,同样的事情早就在四大异姓王身上出现过。
真正的四万精兵、天下第一,难道只是用来保卫大周啊?
这就是地位差别带来的不同。
下面的人只需要考虑往上爬,上面的人想的就多了。
“既然如此,我能多问一句吗?”吴贵妃慢慢露出笑容。
“那要看你问什么。”贾敏并未直接答复。
“看看这里!”吴贵妃指指小腹,无语的瞪他一眼,“难不成我现在还有什么让你不放心的吗?我的问题非常简单,打完江南之后,安平就该有所动作了吧?”
“再拖会让有心人生出别的心思。”贾敏没隐瞒。
“那就好。”吴贵妃轻轻舒口气,“文官那边不用担心,我会让父亲帮忙稳住,相信李家也不会闲着,有他们两位在,想必问题不大,武勋这边你准备怎么办?”
“准备什么?”贾敏语气冷淡,“军中自然用军队说话。”
“继续扩编?”吴贵妃娥眉轻皱,“钱粮呢?”
“不是有江南么?怎么会不够?”贾敏含笑看着她,尤其是她逐渐露出的惊骇表情,“傻妹妹,你不会以为,当初伪王能跑去江南,真是凭借他自己的本事吧?”
“安平放过去的?”吴贵妃彻底稳不住情绪。
“和吴阁老商量一下。”贾敏轻松点头。
“天下皆知江南富庶——”良久,她的话音带着颤抖。
“朝廷赋税半江南?那又如何?”贾敏不屑的打断她,“土地田产又不会消失,百姓也都在,没了那些个不知死的狗东西,朝廷想要收税只会比以前更方便。
你不用怀疑什么,这些道理并非我的想法,而是安平的意思,那句‘得民心者得天下’是糊弄人的,谁信谁傻,因为里面的‘民’是‘官民’,不是地里的百姓。
依靠所谓‘官民’得到的天下,必然要为他们所制,前明如此、大周同样是如此,安平不想当傀儡,更不想子孙号称‘富有天下’,却要被区区士绅逼得进退不得。”
“所以,晋北的事情?”吴贵妃明白过来。
“士绅又不是只在江南。”贾敏点点头。
“我会和父亲商量。”吴贵妃不再多问,“那个小个头呢?”
“让安平想办法吧!”贾敏轻轻一叹,“昨儿晚上,元春从宫里出来送消息,说的就是要见面,只是没提再让他入宫,只说听安排,想来也是明白里面的难处。”
“看来,小个头其实不老实。”吴贵妃似笑非笑。
“你就老实了?”贾敏白她一眼。
“不,你误会了,我所说并非朝堂乃至天下的大事,而是我们一个女人的本分。”吴贵妃轻抚隆起的小腹,“安平的性子我们都知道,向来不会委屈了自己的女人。
包括这个,他的能耐我们更清楚,以孙若晴的本事,怕是早就被他收拾的爹爹、主子乱叫,却至今没有‘收成’,我可是自当初定下心思,便放开了身子随他的。”
“凉药吗?”贾敏慢慢严肃起来,“不错,定是如此。”
“还是让安平——”眼见已经起效,吴贵妃不再多提。
“不,我也去!”贾敏摇摇头,“一辈子的姐妹,就算因为朝堂上的事情有些身份,到底不能看着她一直错下去,好歹劝上一回,有没有用看她自己的决定吧!”
“那你不如提提玉儿的诰命。”吴贵妃突然建议。
“嗯?不错!”贾敏缓缓点头,“当初本是定好的,曦儿入门后便安排玉儿的诰命,一切按照安平的身份来,如今我虽然已经不在乎,好歹也能看看皇家的态度。”
“按理说,诰命要由大明宫决定。”吴贵妃想起规矩。
“那不是正合适?”贾敏淡淡的望向紫禁城。
“这样吗?”吴贵妃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好!”
“如今大势所趋,哪个人的些许想法怕是顾不上了。”贾敏扶着她款款起身,轻轻叹了口气,“走吧,你身子重,还是要歇息好,我和你差不多月份的时候很能睡。”
“曦儿也是。”吴贵妃不放心的望望里间。
“有红玉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贾敏说的轻松,脸上关心的表情却做不得假,“你呀,当初怕是光顾着争权夺利吧?女儿教成这样,现在到了还债的时候了!”
“你去歇着吧!”吴贵妃没好气的白她一眼,“曦儿那丫头虽说向来心大想得开,到底牵扯到这么大的事情,我哪里放得下?好比你那两个不老实小家伙,嗯?”
“让红玉跟上。”贾敏点点头,稍一犹豫后拥住她低头。
良久,她轻轻放开。
“敏儿怎么又学那个贪心的?”吴贵妃面颊红艳。
“妹妹小心!”贾敏认真看着她,“一辈子长着呢!”
吴贵妃明白她的意思,面露释然的笑容。
金陵旧宫,坤宁宫。
随着卧房中清静下来,“中觉”算是结束,周贵妃面颊红润美艳,却顾不上浑身的疲惫,拖着绵软的身体下床,从早已备好的茶壶中倒好凉茶,捧到义忠郡王陈现手中。
后者一口气灌掉半杯才缓缓松口气。
“王爷可是有什么心事?”她这才坐在床沿问道。
“哼,一群不长眼的东西,本王迟早要收拾他们!”陈现一把将她拉到怀中,粗暴的低下头,半晌才喘着粗气放开,“一个个说的比唱的好听,真到时候都在退缩!”
“可是北伐之事?”周贵妃脸上的痛苦之色一闪而逝,很快恢复甜美的笑容,“外面不都在说,此次兵马齐备、粮草充足,定会一战而胜么?王爷何必烦恼?”
“光靠一群丘八有何用?谁来带兵?”陈现非常烦躁,“虽说现在应天府周边汇集了大约五万兵马,而且全都配齐了衣甲兵器,各家在报效方面确实都还算......哼!”
“王爷不是一向亲自带兵么?”周贵妃一愣。
“这次不同。”陈现表情冰冷,“周边的兵马和粮草饷银一样,都是各家分别凑来的,却无一人真正交出来,原本也不是不能忍,可他们一听要出兵,又无一人出头。
这等于是空有兵马,本王根本指挥不动,因为下面带兵的将领都只听他们自己家主的,我手里还是只有原本的不足千人,怎么管得过来?没有这些兵马何谈北伐?”
“江南各家都不想出头?”周贵妃瞬间明白。
“正是如此。”陈现端起剩下的半杯茶,一口气全灌下去,“这群混账光想要好处,琼儿的‘监国’大典时,授官封赏都很高兴,刚说动兵却没有一人接话了!”
“如何让他们听话?”周贵妃娥眉轻皱。
“你有主意?”陈现看出问题。
“怕是要让他们毫无退路才可。”周贵妃面露难色,“王爷,妾身想起当初那位西楚霸王‘破釜沉舟’的典故,却没办法做到,外面的事情哪是女流可知?”
“毫无退路?”陈现抓住什么,“他们不都报效......嗯?”
“他们可以说是王爷强迫的。”周贵妃急忙劝说。
“不错,定是如此!”陈现面露厉色,“还想着两头吃,谁胜了都少不了他们的好处,却看不见晋北那群不知死的奸商是何下场,无妨,本王有办法让他们老实。”
“什么......呀,王爷!”
“让京城知道便可!”陈现一把将她按下。
第41章 薛宝钗:好哥哥,今生切莫放手!
第41章薛宝钗:好哥哥,今生切莫放手!
转眼已经是九月中旬,天气明显降温。
朝堂上依旧在博弈,出兵的事情至今没有少着落,一方面是“监国”陈琢上蹿下跳,命令这个整军、通知那个备饷,另一方面是文武百官全都阳奉阴违不接茬。
反倒是林家这边“宾客”增多,话里话外全都在劝说。
目的非常明显,想让林锐“服个软”,主动上折子请战。
绝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问题根本不是几句话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传遍京城,让气氛瞬间“火热”起来,因为是一份江南“朝廷”的账目,详细记载着义忠郡王陈现得到的粮饷物资数据。
乍一看,好像是在强调他真的“天命所归、民心企盼”。
但在内行人眼中,看到的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远宁伯府,正院内厅。
“安平以为如何?”李守中满面笑容敲敲桌上的册子。
“这哪儿是在说什么‘民心所向’,简直是给了朝廷一份抄家灭族的名单啊!”林锐同样笑的开心,“不瞒李大人,我原本还担心动手的时候,如何确定罪名——”
“现在不用了!”李守中轻轻舒口气,“江南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基本都在账目上,按照上面的数字,每一个都是死有余辜,不瞒你说,其中的不少人和老夫有交情。”
“李大人的意思呢?”林锐皱了皱眉。
“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金陵李氏?”李守中知道他误会,忍不住笑了出来,“虽说李家出身江南、祖籍金陵,还说‘诗书世家’,其实是老夫起势后外人贴金。
金陵李氏算是陇西李氏的分支,族谱在金陵的部分是从前明末年才开始有记载的,也就是因为战乱,逃到那边避难,时至今日只余两房,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还有二叔那边?”林锐这才放心。
“李氏两房,三个丫头,哎!”李守中说完便看着他,表情变幻良久才继续说道,“吴家那边也一样,甚至还不如我,因为在吴天祐之前,就是普通的耕读之家。
如今更不用担心他有别的心思,吴氏一门全在京中,留在金陵的少数堂族远支,基本都是靠着嫡脉的名声过活,那点子家产地位,根本和这份名单上的东西够不上。”
意思是李家和吴家在江南没什么问题,让他随便动手。
“那就没事了。”林锐轻轻舒口气,“我在江南没剩下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