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元春稍微一愣便直接摇头，“奴婢不知。”
“我发过几次帖子，想让敏儿过来说话，却一直没有回应，想来是根本没能送出去。”孙皇后意兴阑珊，“记得你之前提过，咱们也有能通到外面的办法和人手对吧？”
“嗯！”元春点点头，“娘娘可有安排？”
“给我大哥送信，告诉他小心些。”孙皇后的表情慢慢坚定起来，“再就是敏儿那边，也提醒一句，就说我想清楚了，别的不用多耽误，还有，大明宫的事情不用再管。”
“这——”元春很为难，“娘娘，不是还没问么？”
“视母如仇，还需何问？”孙皇后语气冷淡，“到时候看看安平的意思和他自己的表现吧，生母信不过，亲舅舅信不过，一手扶着他起来的亲信将领一样信不过。
他爹好歹很清楚，要拉拢提拔文官方便治国，打压武将的目的也是为了争夺兵权，他倒好，里里外外还能信任谁？连我过去说话都不想搭理，随他今后如何吧！”
“奴婢多言！”元春吓得急忙跪下。
孙皇后没看她，表情复杂的站了起来。
良久，她默默低头轻解罗裳，直到再无遮掩。
“你说，我是不是就这点儿用处了？”直到这时侯，她才语气苦涩的问道，“现在想想，给了他这么些日子，除了掌着玉玺的几天外，我见了他不是求助就是躺着。”
“娘娘！”元春急忙站起来，不顾尊卑抱住她，“天气凉，当心一不留神招了风寒——大爷他......嗯，向来不怎么要我们担忧，外面的大事也都靠自己去解决。”
“是啊，女人哪里去和男人比？”孙皇后任她拥着回到卧房，一起在床沿坐下，“我真傻，真的，竟然懵懵懂懂的就敢掺和‘争龙’，闹到现在自然什么都剩不下。”
“娘娘过虑了！”元春只能安慰。
“罢了！”孙皇后一把推开她，直直躺下去。
金陵，码头。
火把、风灯乃至于火堆等一切手段都被用上，使得整个区域内亮如白昼，丝毫不影响依旧未能完成的装卸登陆；远望城墙，也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火把。
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睡觉？
林锐也一样，但他并未留在码头，因为改装客货船已经锚定在江心，避开岸上的嘈杂与忙碌——以他现在的身份，不需要更不可能对所有事情都做到亲力亲为。
尤其是眼前纯粹的装卸，连一点儿危险都没有。
不过，他也没睡，依旧站在三层的窗前。
“放过去几批了？”良久，他突然回头问道。
“没仔细数，主要是太多，各家各门都在忙着送信，陆路、水路全都有他们的人手。”探春歪在长榻上，无所谓的晃晃手中册子，“相比之下，这个更有用些。”
“船上的损耗？”林锐舒口气，到她身边坐下。
“其实，这类的水上长途运输都少不了。”薛宝琴轻声解释，“相比于远海的事情，这一路因为走的是近海，有事更方便处置，好歹没出现死人的情况，已是万幸。”
“我明白！”林锐当然听得懂。
因为他学过一个名词，“败血症”，几乎可以说是远洋航行的“职业病”，这还仅仅是其中最出名的，其他的呢？随便一点儿风寒，在船上很难说能不能扛过去。
话说回来，以这年月的医疗技术，陆地上也没强多少。
一个伤风感冒就能要人命，甚至流行开变成瘟疫。
“人员多少都有些萎靡，这从今日的装卸就能看出来，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不该拖延到现在的。”史湘云接下话头，“明日一早也无法展开攻势。”
“那就推一推，明天下午吧！”林锐没觉得奇怪，要是所有事情都能按计划来，哪儿还会有那么多的“却不想”？“反正预备重炮千户已经登陆，不着急。”
肉到嘴边，有什么好着急的？
“锐哥哥稳得住，城里那些怕是——”史湘云“噗嗤”一笑。
“那些都是今天收到的。”探春无奈的指指茶几二层，“基本上有些名头的都送来了帖子，一个个哭喊着自家都是被迫，‘身在曹营心在汉’——”
“那就死在曹营好了。”林锐才不会搭理这些东西。
“都这么办？”薛宝琴轻声劝道，“不瞒锐哥哥，父亲同样送来消息，说是不少老交情都找到他那里，这个说报效那个表忠心的，一个个看着很可怜。”
“凡是名字出现在故意被放出去的那份名单上、捐给伪王的钱粮足够进‘排名’的，一律必死无疑，不讨论。”林锐面露不屑的冷笑，“早特么干什么去了？
我也不瞒你们，当初对叔叔下黑手的世家名单，我到现在都没查清楚，甚至没查过，因为我完全明白，这不是哪个人的、哪一家的事情，而是一个群体。
叔叔明面上打压盐商、坏的也是盐商的财路，其实有点儿常识的都知道，所谓的‘八大盐商’仅仅明面上有些地位，在真正的世家大族面前就是养的狗。”
“父亲也是如此说的。”薛宝琴急忙点头，“甚至——”
“和光同尘，我明白。”林锐摆摆手，示意她不用担心，他还能不知道，薛家二房其实也有私盐生意？“天下之事，坏就坏在这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薛宝琴轻轻松口气，点点头不再多说。
“根据我们查探到的消息，伪王带着‘北伐’的大军开拔不久，数量也没有他们吹出去的那么多。”探春及时转移话题，“实际上的兵马大概三万的样子。”
“剩下两万各处看家？”林锐接过她手里的材料，“嗯？”
“连役卒都不算，说是‘民夫’更合适。”探春忍着笑点点头，“怕是谁都没想到，已经到这份儿上，那帮子不长眼的东西竟然还敢弄虚作假、虚报数额。
我们已经和可卿姐姐在江南的人手......嗯，其实是原本奉圣夫人的人手联系上，是他们主动过来拜见的，根据他们掌握的实际消息看，金陵城几乎空虚。”
“就是说，确实有些防守？”林锐没觉得奇怪。
因为金陵在江南乃至于整个南方的特殊地位，大周太祖又是在这里登基立国，因此从太宗还都京城开始，就继承前明政策，不在城中以及周围部署什么兵马。
只强调金陵城的行政地位，弱化乃至忽略其军事属性，反正这里自古就是易攻难守，很少有守住的时候，所以，只有江南巡抚的衙门确实在——嗯？
江南巡抚？
想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貌似一直没听说这位的动静？
算了，无关紧要。
金陵的正式称呼是“应天府”，辖区内没有任何成建制的朝廷兵马驻扎，但在周围的八个州县中，有六个直接建有卫所，要说没防备，有人信吗？
江南提督的驻地在镇江，而且也没听说过他的事情。
按理说，伪王在金陵搞事情，先要搞定的就是他俩。
还有一位“老朋友”贾雨村，至今没听到消息。
“伪王从从金陵周边的多个卫所中，专门抽调了两千左右兵马作为守军。”探春当然猜不到他的想法，继续按照情报解释，“而且都是可用的战兵。”
“战兵？”林锐一愣，“确认？”
“刚到没几天，是京城收到那份‘投献账册’后，伪王逼着各家交出来的，其中有不少甚至是亲兵家丁。”探春点点头，“数量也没有任何问题。”
“难得啊！”林锐忍不住笑出来。
江南的兵备情况有多烂，可以说是天下皆知，但各地的军头们依旧按照“惯例”，手中必然会养着亲兵家丁，再加上一支好歹能出门的战兵力量。
无关于“责任心”，只是保障自身权力的必要手段。
数量上肯定远不如京营那边，但绝对有。
能让他们把这些交出来调到金陵，伪王陈现确实尽力了。
“可惜，这点儿兵马连给我们塞牙缝都不够。”史湘云不屑的接下话头，“锐哥哥，根据后续传来的情报，伪王带的大军并没走多远，应该没到泗州。”
“无关紧要，反正必须回来。”林锐淡定摇头，“琴儿，你记得盯的严一些，我相信伪王不傻，必然会在回来前反复探查，确保不会被我们伏击。”
“我们不用？”薛宝琴一愣。
“犯不着。”林锐早有计划，“明日动手攻城，先拿下金陵城再说其他，反正里面的兵马也好、世家也罢，我都不会让他们活到伪王的兵马抵达。
再一个，江上也不需要任何设防，就让伪王的‘北伐’大军完整的开到金陵城外，如果有必要，甚至还得给他们足够的休整和恢复时间，然后再打！”
“就在江南各家的残余力量眼前打垮他们，还要给其他不够资格上‘投献账册’、其实暗地里也不老实的小势力看看。”探春明白过来，“不错，正该如此！”
“锐哥哥有心便好。”薛宝琴松口气，“说起来，小妹也是回来之后才知道，原来金陵各家都不老实，丰字号之所以没事，根本原因是他们故意留着路。”
“可惜，他们已经走错路。”沉吟良久，他坚定的摇摇头。
江南世家不能留，现代历史上的明清就是正反两面例子。
“小妹并无他意。”薛宝琴脸色一变，急忙解释起来，“锐哥哥放心便是，丰字号在江南已经恢复当初的实力，各处均有派驻的分号，盯着大军不难。”
“及时回报。”林锐点点头，并未追问太多，他知道薛迅肯定不老实，和江南各家少不了牵扯，但这些与小船娘无关，“再帮我查几个人的下落。
江南巡抚、江南提督，以及我们的‘老朋友’、金陵知府贾雨村，按理说，伪王既然在这里搞事情，最先倒霉的就是他们，我怎么没听到消息？”
她很清楚，这几个问题都不是找自己。
探春和史湘云姐妹对望一眼，明智的没有插嘴。
几人又商量一番后，眼看着夜深各自歇下。
周贵妃一脸焦急的看着门外，似乎在等待什么。
但很明显，她又绝无可能等到任何东西。
“母妃！”四皇子陈琼非常紧张，“听说城外——”
“林安平的火器精兵到了，几乎毫无阻碍的卸下兵马，现在整个城中一片大乱，连宫里看守的兵马都稳不住。”周贵妃面露无奈的苦笑，知道无法隐瞒。
“这怎么办？”陈琼脸色猛变。
“没办法！”周贵妃缓缓摇头，“我们已经收到过消息，王爷的大军明日便可抵达泗州，原准备休整几天再行北上，如今看来一切都失去意义。”
“围魏救赵？”陈琼也是读书多年的人。
“若是当真放任金陵这等腹心之地不管，王爷或许不在乎，军中必然大乱。”周贵妃点点头，“可我们都明白，别说他们根本打不过，就算真是精兵——”
说到这里，她表情黯然的停住了。
“以疲劳之兵对上士气顶峰的精兵，这......这？”陈琼懵了。
“必败！”周贵妃毫不客气，“琼儿，我们必须想想办法，试着联系城外的林镇帅，相信他不介意......哎，当初还是太急，没有看清楚局势便下注。
否则，纵使赶不上孙家和吴家，到底也不至于这般难堪，只能说是天意弄人，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的计划是招来留守的将领，让他答应帮忙传信。”
“他......嗯！”
第49章元春：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次日清晨，远宁伯府，正院后宅。
小公主陈曦拿起蒸熟的红薯，咬一口之后眼神大亮，随即在眼前的小碟中沾糖再尝，笑的眼睛都眯起来，很干脆的一口又一口将手中食物吃了下去。
“百姓今后都能管够？”直到这时，她才轻声问道。
旁边侍立的紫鹃默默拿起绢帕，为她擦拭嘴角和纤手。
“怎么可能？”对坐的林黛玉被她逗得笑出来，“先不说种红薯的百姓没那么多，其实主要是晋北的广昌府、以及周围不多的几个地方，他们哪里能吃到这个？”
她说话时还没忘指指糖碟。
“一碟糖放到百姓家中，过年都不一定有。”眼见她吃完，紫鹃边收拾边说道，“奴婢虽是荣国府的家生子，还是真正入府伺候老夫人后才能吃到。”
“好了！”林黛玉笑着挽起小公主，姐妹俩说笑着向院中走去，“这么好的东西，自然要在全天下铺开、惠及所有百姓才好，只是有一个问题——”
“就是你提过的，担心上次来给咱们送红薯的老庄头故意夸大产量，好从咱们家里骗取赏赐？”陈曦眼珠一转，“所以，要去广昌府看看才放心？”
“咱们家里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么？”正好两人走刚出后宅，一起向东路院走去，“先不说锐哥哥在金陵，就算在家，以他的身份也不方便动作太大。”
“其他姐妹不去？”陈曦问起别的。
“我去当然也行。”林黛玉故意使坏。
“你想得美，‘二’夫人！”陈曦果然上当，没好气的捶她一下便带过话题，“再加上二姐姐和四妹妹，我们姐妹三个惯是同进同退的，正合适。”
“丫头也带上。”林黛玉点点头，“到时我们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