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现默然。
“罢了,本王还是给自己留几分体面吧。”半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仰头又闷一杯,“看来你已经定下心思,要坐上里面那把椅子?不错,是时候了。”
“上位者必然的结果。”到了这个时候,林锐若是狡辩,反而显得没用,“我要往上爬,肯定少不了手下人;位置走的高,必然要带着他们一起。”
“高到你现在的位置,已经没得选。”陈现轻轻一叹,“正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没事,有了爵位还有封地,后代不会差于四大异姓王,手下人不是。”
“其实,我原本真准备当个异姓王的。”林锐没说假话。
“所以啊,为人君者、必要胸襟。”陈现很是感慨,“有姓孙的女人,你又是出了名的耽于女色,院里两对儿......哈哈哈,定然不会背叛皇室。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哪怕是‘免死金牌’,还有司马家弄出的‘洛水之誓’在前,谁敢轻信?想要确保无事,自然只有坐上龙椅才算完。”
“就这意思。”林锐点点头。
“刚才......两杯了吧?”陈现的问题有些突兀。
陈现主动起身,为两人都满上。
“算是告别吧!”他这才举杯与他对视。
林锐笑了笑,同样举杯和他一碰,同时一饮而尽。
“我在奉天殿的椅子上,给你准备了东西。”他放下空杯。
陈现一愣,很快露出满意的笑容。
“多谢!”他轻轻舒口气,“我妹妹还好吧?”
“除了刚知道身份那次,四妹妹再也没问过你,如果这是你想知道的。”林锐丝毫没客气,“还有,其实敬大伯很清醒,一直在等你传个消息。
環儿入京后能够立足,多得他的助力;可卿的事情,他后来也发现了,但他一句话没说,相信你应该能明白,他心里真正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陈现僵住了。
半晌,他笑的很狂妄,甚至连眼泪都流出来。
“可惜,我当初不敢回京啊!”半晌,他猛的站直。
说完这句话,他一把将酒杯砸在地毯上。
“想成大事,必是要担风险的。”林锐语气严肃,“若是当初你留在京中,有义忠亲王老爷子留下的资源在,又有太上皇出于各种目的的护持——”
“我应该不会有事。”陈现面露苦笑,“但我不敢赌。”
“自从逃出京城、跑到江南的那天起,你就彻底失去了义忠亲王留下的高层资源,因为他们会迅速换道。”林锐轻轻舒口气,“这点我们算是同病相怜。”
“林如海?”陈现明白他的意思。
“我回京的时候,距离叔叔去世没多久,他原本的圈子就已经散的差不多。”林锐点点头,“唯一给我留的位置,还是文武争斗中间夹杂的烫山芋。”
“如果当初我没对林如海——”陈现的脸色不大好看。
“实话实说,我们没办法讨论这么大的‘如果’。”林锐沉吟片刻才开口,“但和其他朝堂上的大人们一样,我也不怎么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
陈现长长的舒了口气。
沉吟良久,他没再多话,拱拱手向外走去。
门口护卫的林家亲兵立刻跟随“相送”。
林锐缓缓坐下,再次给自己倒满酒杯后一口闷掉。
里间门无声打开,探春挽着史湘云款款走到他身边。
“锐哥哥这是何必?”三姑娘很是心疼。
“同病相怜罢了!”林锐确实感慨,“自当初叔叔遇刺、我像一条野狗般跑出江南,到如今的时间不算长,还好我成功了,再次返回这里,彻底复仇。
陈现就是我的反面镜子,他当初在生父‘兵谏’失败后,同样如丧家犬般跑出京城,却走错了路,一天天拖到现在,到死都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所以,锐哥哥给他个体面?”史湘云屈身为他满上。
“算是给可卿和四妹妹的亏欠画个句号。”林锐点点头,“他一辈子念念不忘的位置,让他死在上面好了,但也如刚才所说,我不会给自己留麻烦。”
“四妹妹从未问过他的事情。”探春轻轻摇头。
“我知道。”林如点点头,“正所谓‘生恩不如养恩’,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四妹妹从小顶着‘宁国府小姐’的名分,在荣国府教养长大。
在她的心中,所谓的‘义忠亲王之女’说法实在太远,过去甚至连刚刚那位‘兄长’都没见过,哪里来的亲情?我也没打算再向她提起今日之事。”
红楼中,惜春“冷心冷意”甚至出家的时候,大概率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彻底死心,放弃了所有曾经的幻想。
其实,出家真的可以“超脱”吗?怕是对现代历史上明清时期寺庙稍有了解的人,都不敢这么说,“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并非形容词,是陈述句。
“难为哥哥!”探春轻轻依偎在他怀中。
因为她清楚,这其实是在照顾自家姐妹。
“哪里话,我还能舍得你们难受吗?”林锐哑然失笑,又闷了一杯才拥着她起身,“走吧,回去休息,这里到底不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凑合着吧!”
但他到了门口才发现,史湘云并未跟上。
“锐哥哥不住下吗?”她反复打量许久,才不解的问道,“按规矩的话,这里本该是你的住处,我们才需要去后宫住着,将来回京也一样。”
“说什么呢?”林锐哭笑不得,“真要是按‘规矩’,后面的坤宁宫应该给曦儿,你们俩却已经连住了这么些天,是不是还得请来家法治个‘僭越’啊?
再就是刚才那位王爷,我让他死在奉天殿的龙椅上,难道再考虑一下‘膈应’?所谓‘规矩’,首先要为事实服务,不是把一切都硬套进去。”
史湘云面颊一红,低头任他揽入怀中。
片刻后,三人回到坤宁宫。
侍书和翠缕齐齐跪下,红着脸磕头迎接。
两个丫鬟没敢答话,一起望向自家姑娘。
史湘云羞涩的推开他,转身回了里间。
“锐哥哥不是早就答应过么?”探春虽然同样面颊羞红,却依旧大方的扬起俏脸答话,“我们姐妹虽说知道身份,却还是想着给自己一点儿体面。
原是准备等到刚才那位王爷的事情弄完后,便让两个丫头送去前面的,如今看来已无必要,横竖今生相守,有锐哥哥,今晚便是我们姐妹的‘体面’。”
林锐爱怜的挑起她的下巴,低头深深吻住。
“怪不得没看见琴丫头。”半晌,他不舍的放开。
“那蹄子虽说确实是为了照顾我们姐妹的脸面,却也没耽误真正的大事。”探春红着脸解释,“薛二叔那边......罢了,我这晚辈不适合多说。”
“这老滑头!”林锐笑了笑,同样懒得再提。
还是那句话,薛家二房做的是海商生意,既需要胆魄和狠劲儿,也需要眼力和操作,指望他们完全老实,只能说纯粹想多了,多头联络才算正常。
当然,他相信薛迅今后不会再做傻事。
想到这里,他一把将探春横抱起来,大步进入里间卧房。
却见偌大的房间已被大红的喜烛照的亮如白昼,床头一对儿龙凤蜡烛烧的正旺,但也仅此而已,并未真的按照婚房布置,显然是两个妹子依旧顾忌身份。
侍书和翠缕低头跟进来,红着脸跪在凤床头尾。
探春和史湘云对望一眼,虽说羞的俏脸滚烫,依旧勇敢的走到凤床前,各自帮衬着除去全部束缚,两个丫鬟这才起身,从衣柜中取出两套大红吉服。
完整的凤冠霞帔,按规矩是给正房夫人入门时穿用。
但林锐并未介意,点点头任她们当面换好。
“难为你们!”直到一切就位,他才揽着两个妹子坐在床沿。
探春没有说话,只是轻抚床沿的鎏金凤纹,面露不甘之色。
“我们哪里敢说什么‘难为’?”史湘云语带幽怨。
“原本答应你们的‘龙床’,这个也是一样的。”林锐笑了笑没接话,用力抱住两人,又看向两个丫鬟,“你们不用再出去,只当一起入门吧!”
侍书和翠缕齐齐露出喜色,却先跪下看向自家姑娘。
探春和史湘云白他一眼,老实任他拉着四人一起放下帐子。
鸳鸯交颈、好事成双。
可惜,并非所有的地方都是这般温馨喜庆。
山海关,北大门。
火把、火盆和风灯各处悬挂,交叉着照亮了关前上百步的区域范围,反正白山黑水有的是木材、松油,正好有利于防御,因此多年来一直如此。
但成年人都明白,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只是来自前方。
一支十几台马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洞内,车夫们熟练的打马停住,就见一个管家打扮的男子跳下车,借着墙上风灯的亮光,赔笑着向前走去。
“老苏勒,怎么又是夜车?”从房门走出来的值班百户官明显认识,毫无异色的迎上去,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别是运送什么不太方便的货品吧?”
就在他和来人打招呼的工夫,随他一起出来的值班兵丁同样不问一句话,说笑着向城门走去,其中一个还在手中掂量着一支异常粗大的钥匙。
不少车队伙计熟练的跟上,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这不是都招呼过么?”苏勒点头哈腰,“老规矩!”
“那就老规矩!”百户官满意的点点头。
苏勒伸手入怀。
百户官一脸笑容,仿佛看到了每次都少不了的好处费,却没想到这次不同——风灯照明之下,刺眼的雪亮一闪而过,飞快没入他的胸口。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愕然的望着熟人。
却发现苏勒脸上露出从未见过的狰狞与狠辣。
与此同时,看起来似乎是跟上帮忙的车队活计突然行动,迅速拔出短刀,扑向前面毫无防备的值班兵丁,仅仅是几声沉闷的惨叫过去,一切归于平静。
“额真?”一名壮汉擦拭着短刀走过来。
“开城门,发信号!”苏勒没有废话。
所有“伙计”立刻上前打开大门,随着三支红色号箭升空,向前一路连续升起不同的响应,不到半刻钟后,沉闷的震动终于传来。
苏勒终于松口气,扯下头上皮帽。
露出光亮的头皮,以及头顶上一根小辫!
第58章 就是要让外人都能猜到怎么回事!
第58章就是要让外人都能猜到怎么回事!
这么大动静,自然不可能瞒住谁。
一片呼喝声中,被吵醒的定东军卫戍兵马纷纷起来,可惜状态明显不行,大部分人根本来不及披甲,只能抄起手边最方便摸到的兵器冲出营房。
他们迎面撞上的,正是刚刚入城的敌人,直到这时才看见,此次的对手非常特殊——清一色全身整齐的白色布面甲,看起来远比普通兵丁壮硕。
手中握持各有不同,却多为虎枪、砍斧之类的重兵器,加起来不过百余人,偏偏杀伤力极为强悍,不仅如此,他们身后个个挎弓带箭,而且尺寸更大。
定东军无愧于“精锐”,依旧毫不犹豫的迎上去。
但双方甫一交战,他们就愣住了。
因为出来的急,他们手中所持基本都是刀剑之类随身兵器,拼尽全力命中敌人才发现,根本没什么效果,只是把布面甲的表层砍出一道口子而已。
少数拿着枪矛的将士还好,至少能捅穿护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