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玄玉真的能承担这样的后果吗?
没有人知道。
只能说,几率很大。
但反过来说,如果这次他能全身而退,那么他将正式站在权力的顶峰。
即便不担任任何职务,仅靠地位和影响力,就足以成为领袖人物之一。
平阳长公主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提出质疑,而是问道:
“撤退简单,问题是撤退之后呢,你可有什么计划?”
陈玄玉脑海里回想前世颉利的行军路线,结合当前局势进行综合分析,嘴上却说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先来分析一下颉利那边的情况。”
“目前的突厥并没有我们想像中那般强大,尤其是现在出兵,必然会遭到各部的反对。”
平阳长公主疑惑的道:“为何?”
陈玄玉解释道:“草原上的牛羊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草原上的人也需要时间休养生息的。”
“冬天草原极端寒冷,不论是人还是牲畜,都要躲起来猫冬。”
“人一旦闲下来,总是喜欢做爱做的事情。”
平阳长公主没有问什么是爱做的事情。
就草原那种情况,冬天没办法出门,娱乐方式只有一种。
“所以冬季是草原女人集中受孕的时期。”
“到了春天,她们普遍身怀六甲,行动受限。”
“且牛羊也开始发情繁衍。”
“关键,饿了一个冬天的牛羊非常瘦,需要补膘。”
“夏季则是草原女人和牲畜集中生产期。”
“女人和刚出生的孩子,乃至刚出生的牛羊幼崽,都需要照顾。”
“也是牛羊补膘的关键时期。”
“一旦错过这个时间,牛羊的膘补不上来,很可能就熬不过冬季。”
“所以,此时是草原最脆弱的时期。”
“秋天,才是草原最强大的季节。”
“牛羊吃得膘肥体健……”
“女人大部分都完成了生育,孩子也有几个月大。”
“这就意味着,女人恢复了劳动能力,男人的时间就被腾了出来。”
“只需要部落首领的一声召唤,轻易就能拉起一支军队。”
“所以,草原人总是喜欢在秋季南下寇边,劫掠汉人的财货,好舒舒服服的过冬。”
“两汉时期的汉军,最喜欢春夏季节反攻草原。”
“就算逮不到匈奴主力,也能逼迫他们的牧民四处逃窜。”
“而迁徙对孕妇和怀孕的母畜来说,是最危险的。”
“等到了秋季,汉军就采取防守策略,依靠城池关隘,给入侵的匈奴迎头痛击。”
“如此拉扯,匈奴人很快就崩溃了。”
首先是经济崩溃,牧民连吃的都没有了,每到冬季就会有大批冻死饿死的。
如果遭遇大雪,灭族的可能都有。
可以说,匈奴败给大汉,就是从经济上开始的。
虽然过去了几百年,草原霸主从匈奴换成了突厥,但有些基本规律是不会变的。
“现在是六月底还不到七月,正是突厥女子生育的时期。”
“这个时期的女人是没有办法劳作的,家里的工作基本都要靠男人。”
“如果男人被抽走打仗,对他们的家庭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各部落是不会同意的在这个时候出兵的。”
“事实上,大唐发生变故的消息,早就传到草原上去了。”
“正常来说,一个月前颉利就应该召集好大军南下了。”
“可是现在拖了三个多月,他还未将大军集结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公主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调查一下。”
平阳长公主将目光看向柴绍,询问他的看法。
虽然她见识不凡也懂军事,但毕竟是女孩子,当年李渊也没有专门往这方面培养她。
所以,陈玄玉说的这些事情,她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不只是她,天下人知道这些的都不多。
很简单,这些东西是不会被记录在史书上的。
春夏季节攻打草原,惊吓孕妇,不符合华夏王道思想。
不符合道义的事情,那自然不能写,至少不能公开写。
史书上只会记载,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将领率军出击匈奴,取得什么样的战果。
至于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出征,一概不提。
只有部分高级将领,会将此事作为兵法的一部分记录下来。
但兵书的传承比其他书籍更加严格,轻易是不会外传的。
所以,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全天下都没有几个。
别说是平阳长公主,柴绍知道的都不是很清楚。
看到妻子求助的目光,他思索道:
“我确实听人说过,春夏季节是出征草原的最佳时机。”
“但那是因为刚刚熬过冬季,草原的战马非常虚弱,并未提及孕妇和牛羊繁殖之事。”
“不过仔细思考真人所言,确实非常有道理。”
平阳长公主本来就已经信了三分,此事再听柴绍如此说,已然信了七分。
“真人足不出户而能知天下事,我不如也。”
“公主谬赞了。”陈玄玉略微谦虚道。
这时他也已经将局势梳理得差不多了,就接着说道:
“既然知道了突厥的情况,那我们就可以针对其弱点加以利用。”
“颉利的目标只有一个,长安。”
“他能走的道路有两条,其一是萧关道,其二是陇关道。”
去往关中的通道并不多,颉利就算再蠢,也不会走潼关之类的关隘。
不只是那些关隘危险,关键是走那些道路,要从中原腹地穿过。
如果他真这么干了,大唐君臣能笑疯。
所以,他能走的就只有西北方向的两条路。
也就是萧关道和陇关道。
“但因为内部矛盾,他必须尽快结束战事。”
“而且他这次属于趁人之危,必须速战速决,不给大唐调集援军的时间。”
“一旦朝廷反应过来,调集大军严阵以待,他就只能灰溜溜的撤走。”
“萧关道更加崎岖,一路上都有重兵把守,他必然不会选。”
“那么他能走的就只剩下一条路,陇关道。”
“知道了他的大致行军方向,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不外乎是坚壁清野,节节抵抗,拖慢其行军速度。”
“激化其内部矛盾,同时也给朝廷调集军队争取时间。”
“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在合适的地点给予其迎头痛击。”
夫妻俩听得目瞪口呆,颉利的军队都还没召集好,你就已经将他的行军路线都给分析出来了?
能判断出敌人的大致进攻方向并不难,很多人都能做到。
可能准确说出他们会走哪条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全天下加起来都不超过一掌之数。
他们知道陈玄玉聪明,可那仅限于政治方面,没想到他在军事上也有这样的眼光。
柴绍忍不住问道:“您就如此肯定他会走陇关道?”
陈玄玉摊了摊手道:“这谁能说的准,只是推测。”
“不过,不论他走哪条路,最后的结果都是输。”
平阳长公主好奇的问道:“为何?”
虽然她有把握应对突厥入侵,但大唐肯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整个北部都会被劫掠一遍。
现在陈玄玉却说突厥必输,让她很是惊讶。
难道就因为出兵的时间不合时宜?
陈玄玉解释道:“颉利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低估了陛下在大唐的威望。”
“他这次出兵,就是想趁大唐发生变故内部不稳,打大唐一个措手不及。”
“正常来说,他的想法是没有问题的。”
“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没有一年半载很难平息内部动荡。”
“可大唐的大半江山都是陛下打下来的,文臣武将都愿意效忠他。”
“只用了两三个月,陛下就重新稳定了内部。”
“当然,如果颉利能在两个月内就完成军队召集,然后率军南下。”
“还是有机会占一些便宜的。”
“可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他还没有完成军队集结。”
“按照目前的情况看,他至少还需要十天时间才能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