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也将目光看向陈玄玉。
陈玄玉说道:“佛教思想确实更讲逻辑,这也让他们的思想更具有说服力。”
“和尚善辩也不是天生的,而是通过学习经书锻炼出来的。”
“在这一点上,不只是我道门,连儒家都远远不如。”
“这与思想的起源和面临的环境有关。”
“佛教起于微末,当时统治天竺的是婆罗门教。”
“佛教天生就要与婆罗门抢夺信徒,被迫锻炼出来了讲逻辑能力。”
“诸子百家思想,皆起源于贵族之学,天然带有说教性质。”
“我说的就是正确的,你爱学不学。”
“这就导致,诸子百家的学问都是直接说结论,普遍不太注重逻辑论证。”
“不过也有例外,名家和墨家,是唯二注重逻辑论证的学派。”
“只是可惜,名家走上了歪路。”
“他们的逻辑思维不是用来论证真理,而是用来逞口舌之利的。”
“所以很快就消亡了。”
“墨家诞生的比较晚,他们天生就要和道家、儒家等学派,争抢生存空间。”
“所以墨家思想也更注重逻辑性,更具有说服力。”
“得益于此,他们才能后来者居上,形成了‘世之显学,非儒即墨’的局面。”
“然而可惜的是,墨家多是小生产者和手工业者,这些人重实践而轻理论。”
“自墨子以后,墨家就再没有出过大学者。”
“墨家思想在理论方面,始终止步不前,最终无法适应时代而没落。”
周法四人听的如痴如醉,大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对学派的发展演化,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对未来各自教派的发展,也有了许多的想法。
潘师正最先清醒过来,赞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其他人也点头认同。
陈玄玉笑道:“诸位有所得便好。”
“既然话题说到了这里,我们不妨从头说起。”
从头?
周法追问道:“请师弟赐教。”
陈玄玉说道:“宗教的本质是什么,也就是何为宗教?”
“宗教的根本职能是什么?人们又为什么需要宗教?”
“作为宗教又该做些什么?”
四人再次露出震惊兴奋的神色,知道要搞大命题,没想到竟然大到这种程度。
他们隐隐有一种感觉,陈玄玉这是要重塑道教啊。
陈玄玉见四人只是倾听,没有出声反对,也没有任何质疑,心中也很是开心。
看来之前的铺垫还是很有用的。
“宗教是以超自然、超越人类的力量形式,来支配人们生活的一种意识形态。”
“通俗点说,是以神灵伟力来恐吓支配人们。”
虽然这话不好听,但四人也都不是俗人,点头认可了他的话。
如果不是因为相信有神,又有几个人会信仰宗教呢。
陈玄玉继续说道:“宗教的根本职责,是为所有人提供终极关怀。”
周法疑惑的问道:“终极关怀?”
陈玄玉详细解释道:“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很多痛苦靠自己是无法排解的。”
“长期被负面情绪包围,会使人更加绝望痛苦。”
“宗教可以为他们提供慰藉,可以给他们保留最后一丝希望,让他们有勇气活下去。”
“人们信仰宗教,就是为了获得心灵慰藉。”
“作为宗教,传播信仰让更多人获得心灵安慰,就是本职工作。”
“在这一点上,佛教做的要比我道门好的多。”
道教脱胎于道家,天生就带有很多道家的特色。
讲究清静无为,讲究出世。
对传教并不太热衷,甚至有一种,你爱信不信的心态。
也就当初的五斗米教,对传教最为热衷,后来也就茅山比较积极。
甚至道教都不相信来生,更讲究过好今生。
然而,对于大多数底层百姓来说,今生已经一眼到头。
只有来生才能给他们最后一点慰藉。
第46章 行动上的巨人
不讲来生,不热衷于传教的道教,更像是学派而不像是宗教。
作为学派他们是成功的,道家思想始终深刻影响着华夏。
但作为宗教,他们做的就很不称职了。
陈玄玉伸出两根手指,说道:
“佛教有两大优点值得我们学习。”
“其一,明确的宗旨。”
“其二,清晰严谨的逻辑思维。”
“后者我们已经说过,接下来我们重点讨论宗旨。”
“直白点说,道教是时候承担起宗教应有的职责了。”
周法眉头微皱,道:“我并不反对变革道教思想。”
“但百姓的信仰太过……嗯,太过灵活。”
“今天他们能信仰道教,明天就能因为一些原因改信佛教。”
“想靠着在民间传教击败佛教,太不现实。”
“我以为,我们更应该做的是完善思想。”
“然后用更优秀的思想去游说朝廷,以求获得朝廷更多支持。”
“只要朝廷支持我们,等驱逐了佛教,百姓自然只能信仰我道教。”
潘师正、成玄英、李淳风三人都暗暗摇头。
周法太执着于驱逐佛教,以至于失去了应有的理智。
陈玄玉早就料到这一点,以前碰到这个话题,他都选择避而不谈。
求同存异嘛。
但这次他没有再避开,而是直言道:
“首先,百姓拥有信仰自由,这谁都无法剥夺。”
“谁能满足百姓的需求,百姓就信谁,这也没有错。”
“我们不能因此就放弃在民间传教。”
“恰恰相反,正因为百姓信仰灵活,我们才更要努力去传教。”
“让百姓知道我们的好,从而获得他们的信仰。”
“我讲个故事吧。”
“有两个卖鞋子的商人,一同前往一座小岛。”
“到了岛上他们才发现,这个岛屿的人都赤着脚。”
“一名商人非常沮丧的说:坏了,这个岛上的人不穿鞋子。”
“另一名商人却非常高兴的说:太好了,这个岛上的人都没有鞋子。”
“传教就是如此,你想当哪个商人?”
不等周法反驳,他继续说道:
“再说说驱逐佛教,这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朝廷不会允许的。”
周法反问道:“为什么?”
陈玄玉说道:“因为李弘。”
这个名字就好似有魔力一般,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连周法也不说话了。
李弘,一个大多数人都很陌生的名字。
但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这个名字和张角是划等号的。
当时的道教宣称,太上老君降世之身名曰李弘。
并有谶言:李弘降世,天下大治。
当时五斗米教四处传教,也将此事传播的到处都是。
普通百姓都知道,老君降世身叫李弘,会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
所以但凡有人打着李弘降世的名号造反,都会有大批百姓响应。
这也反映了另外一个事情,当时的道教是有着极深的民间基础的。
而且五斗米教堪称行动上的巨人,他们不光传教积极。
偶尔也会带领活不下去的百姓去找吃的。
没错,就是找吃的。
所以说,道教讲究清静无为,不善于传教什么的,纯属胡说八道。
五斗米教用实际行动告诉世人,我道家一样可以入世。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