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万步说,这件事就算有人还不服气,他辛缜也不必太放心上。
现在的他乃在是枢密使,而且是有根基的枢密使,跟当年那个小小京官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朝廷上下这些年大约也看明白了,现在的辛缜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靠皇帝信任才能在盐铁司勉强立足的年轻人了。
经过了这十年的经营,他已经是真正成了气候,他已经不是需要别人遮风避雨的小树苗,而是根系深扎在大宋朝堂上的参天大树了!
他在枢密院经营十年,又承接恩师范仲淹、老上司韩琦在枢密院的遗产,院里上上下下早就对他言听计从,而且不是单纯靠上官威严,而是靠他在承旨司一手建立的标准化文书流转体系和沙盘推演制度,让每一个吏员都信服的专业能力!
三司亦是他的旧部,尤其是盐铁司即便到了现在也对他马首是瞻。
他当年立下的那一套盐铁司发展纲要,以及衍生出来的产业管理制度和操作手册还在照常执行,一字未改,从水泥厂的生产流程到钢铁厂的高炉操作规范,从菜洞子的温控管理到生化工厂的原料配比标准,至今仍然沿用他当年亲手编写的版本。
军队里已经有了一大批他的学生,忠武军校办了好些期,每期都有数百名军官毕业,这些人虽然还没有走到真正的高位,但架不住人数多,遍布各路禁军的中下层指挥岗位,从都头到指挥使,从教阅司的教官到陉山演习基地的裁判官。
还有他的同科进士们,很多已经开始走上州县主官的岗位,话语权越来越重,甚至还有成为言官的,甚至有进入起居注等清贵岗位的。
当年他中进士的时候,已经是以朝廷大员的身份与同科相处,自然而然成为众多同年的核心。
后来他无论自身沉浮,一直没有停止过替同年们创造各种机会,推荐他们到关键岗位历练,在政事堂的用人讨论中为他们争取实职,在地方上推行新政时优先安排他们主持试点。
受他提携的同年遍布各路州县,这些人大多以他马首是瞻,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他的根基遍布军政两界,自身权位已极,而宰相韩琦是他的姻亲,皇帝赵祯又对他极为倚重,这样的根基,谁敢轻易递弹章?
辛缜自然不会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
厢军整编完成之后,他便按照此前的部署,将整编好的工程部队分批派往四条干线各处关键节点。
枢密院的军令以快马发往各路,每道军令上都附了具体的进驻位置、抵达时限和对接勘测队的联络方式。
汴京的指挥中心里,墙上那幅巨大的全国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军的进驻位置,大运河沿线、关中漕渠故道、方城垭口、浙东沿海,每一个已开工的标段都插上了红色小旗,红旗旁边钉着小纸条,写着该标段的指挥使姓名、兵力和预计完工日期。
可辛缜一点都闲不下来,因为把人派过去仅仅是一个开始,后续的才是关键。
他坐镇汴京,面前摆着的不是边报和军情塘报,而是比军务更加繁杂庞大的后勤调度。
四个国家级干线工程同时铺开,前期投入的工程部队就有近百万人之多,这还只是主力部队,配套的民夫、工匠、骡马运输队、码头装卸工、沿线仓储管理人员加在一起,总数可达数百万。
别的不说,光管这数百万人的吃食就是天大的难题。
按照军工营标准口粮配给,每名士兵每日两斤米面,外加咸菜、肉干、油脂等副食补贴,一百万工程兵一天消耗的粮食就是近两万石。
一个月下来,仅粮食一项的消耗量就比打一场大规模战役还要庞大。
这些吃食肯能单纯靠工程地来承担,甚至不能单纯在工程地采购,因为可能引起当地的物价震荡,须得进行调度才行。
更麻烦的是,这近百万人分散在大宋全国东西南北的施工线上,有的在崇山峻岭之间,有的在沼泽滩涂之上,运输路线往往比前线还难走。
关中方城垭口一带山路崎岖,粮车上去一趟要好几天,一头骡子驮的粮草还没送到工地就被它自己在路上吃掉了一小半。
东南沿海的工地受潮汐影响,运输船队还要看天吃饭,退潮时满载粮袋的漕船搁浅在滩涂上动不了,工程部队的司务长急得跳脚。
每天各地汇集到指挥中心的粮食消耗日报表厚得像一本账簿,每页纸上都列满了各标段当日存粮余量、预计缺口和紧急调拨需求。
管后勤的吏员们算盘从早响到晚,几个年轻文书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炭笔,眼眶熬得发黑。
这还仅仅是吃饭。
干线工程对钢筋、水泥、砖石等建材的需求量是海量的。
一座复式船闸需要上千吨水泥,一座跨江大桥需要的铸铁构件动辄以十万斤计,方城垭口段仅防渗处理一项就要用掉几百万块水泥预制板。
这些建材要从遍布全国各地的工厂运到工地,华容的水泥、江陵的钢筋、汴京的预制构件、苏州的陶管,每一样都要精确地按施工进度配送到对应的标段。
水泥运早了,堆在工地上受潮结块就会报废,方城垭口那边湿气重,水泥堆放超过规定天数就不能用了。
钢筋运晚了,桥梁浇筑就会窝工,几百个工程兵坐在工地上干等料,一天的人吃马嚼就是一大笔沉没成本。
几十个标段同时施工,每个标段有不同的进度节点,物料调配的复杂程度让老钱在值房里熬了好几个通宵,算盘珠子拨到发烫,手指头都磨出了水泡。
他后来干脆从三司调了好几个管过漕运的老吏员来帮忙,又让承旨司的年轻文书把物料调配的日报表挂在墙上,每完成一批调度就划掉一行,划不掉的继续催。
面对如此庞杂的局面,辛缜首先从制度架构入手,将分散在各部门的精锐力量整合成一个统一高效的指挥体系。
他以交通筹办处为基础,从盐铁司抽调了一批精通物资调配的老吏员,他们管过从河北到京畿的铁矿石运输线,对大宗物资的物流调度有自己的经验。
从开封府调集了一批熟悉地方行政的干练文书,他们长期处理征地补偿、户籍核对、征调民夫等琐碎事务,对工程沿线各州县的官场生态和人情世故了如指掌。
从枢密院承旨司和教阅司抽出了精于数据统计与进度督查的年轻骨干,他们在处理军情塘报和演习总结中练就了从海量数据里提取关键信息的功夫。
再加上从湖北综合办调来的那批跟着他在华容、岳州磨合了多年的核心班底,他们对大型项目的调度运作烂熟于心,可作为此次的核心人员。
以及从河北路抽调的在战后重建中积累了丰富实务经验的地方吏员,他们在战后废墟上重建过城池和官道,知道怎么在物资短缺的艰苦条件下推进工程。
这些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做事的方法、标准和节奏如出一辙,配合起来不需要磨合。
五路人马汇聚一堂,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指挥中心,总人数高达上千人。
指挥中心下设施工调度、物资调配、后勤保障、技术监理、财务审计等几个大组,每个组都有明确的分工和决策权限。
辛缜亲自坐镇,墙上挂着四条干线的进度总图和各标段的日报表,每天清晨召开碰头会,各组主事汇报前一天的进展和当天需要协调的问题,辛缜当场拍板解决。
他的原则很明确:小事各组自行裁决,跨组协调的事当场定,只有涉及重大方案变更和预算追加的事项才需要呈报到他这里。
这个指挥中心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后后,辛缜又将其中的大批骨干分批派往四条干线的关键节点,就地设立现场指挥部,大运河沿线的汴口、关中漕渠的潼关、方城垭口的伏牛山南北麓、浙东运河的明州港,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指挥中心的精干吏员坐镇。
而汴京则保留核心调度班子,负责全局统筹。
前线管事,中枢管总,分工明确。
与此同时,辛缜把目光投向了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同年官员。
这些人是他一手提携起来的实务派骨干,经过这些年在地方上的历练,大多已经能做到知县或通判的位置,正是年富力强、最能干事的时候。
四条干线涉及沿线多个州县的土地征用、劳力调配、地方治安和后勤配合,没有熟悉当地情况的得力官员坐镇,光靠工程部队自己推不动。
辛缜把同年名单翻出来逐一对照干线的节点州县,将其中一批人推荐到关键岗位上去,方城垭口段安排了两个在山区修过水利的同年,关中漕渠段安排了一个在陕西路做过通判、熟悉当地民情的同年,大运河沿线安排了曾在江淮一带管过漕运的同年。
这些同年接到调令之后星夜启程,到了驻地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当地乡绅和村长开会,把工程用地的补偿标准一条一条念清楚,把招工待遇讲明白,把治安联防的责任落实到各村各保。
这对同年们既是一种锻炼,能指挥如此规模的工程后勤协调,将来天下就没有他们干不了的事,也是对工程进度最有力的保障。
这样的举国动员规模,自然离不开各地商人的蜂拥而至。
四条国家级干线的总投资规模是以亿贯为单位来计算的,对建筑材料的需求足以拉动整个大宋的煤窑、铁矿、石灰石矿和砖瓦轮窑满负荷运转好几年,荆门和监利的煤矿要扩产增开新井,江陵和岳州的钢铁厂高炉日夜不停地出铁水,沿线的石灰石矿场和砖瓦窑口排满了等待装货的骡车。
沿线工程部队需要大量的粮草、布匹、工具和日用物资,工地周边的骡马行、粮行、布庄、铁匠铺全都闻风而动,从四面八方涌向各标段工地附近的集镇。
襄阳城外的一个小镇,原本只有一条街、几间铺子,因为荆襄干线工地指挥部设在这里,几个月之内涌进了几十家商号和上千名力工,客栈住满了,后来的人就在镇外的空地上搭棚子过夜,夜里灯火连成一片,比县城还热闹。
辛缜对此来者不拒。
他深知这种体量的国家级工程光靠朝廷的力量是绝对撑不起来的,必须善用民间的力量。
因此他启用了一套官府供应商制度,商人将各自的资质,商号的注册资本、过往供货业绩、仓储和运输能力、质量保障措施,报送到交通筹办处,筹办处逐项审核后将符合条件的商户登记造册,编成《干线工程特许供应商名录》,然后分发到各地工程指挥小组手中。
各标段有物料需求时,直接从名录中选取合适的供应商进行采购,价格、质量、交货周期全部按标准化合同来走,既提高了采购效率,又避免了暗箱操作。
名录里的供应商想长期做生意就得保质量、守信用,一旦被查出以次充好,不但要从名录里除名,还要追回已付货款并处以罚金。
为了将社会力量更深度地卷入干线建设,辛缜正式确立了干线工程的分段招标制度。
由各处工程指挥部组织当地的招标,将干线上的大部分常规工程,土方开挖、路基铺设、普通桥梁砌筑、沿线驿站修建,分包给各地的工程商。
近百万工程军则专注于啃那些硬骨头,方城垭口的渗水砂砾层防渗处理,需要在几十里长的渗水段上同时开挖黏土核心墙,技术要求极高。
黄河畔复式船闸的大型铸铁构件安装,单件构件重量惊人,需要专门的起重设备和精确到毫厘的安装工艺。
跨江大桥深水桥墩的沉箱施工,要在湍急的江水中把巨大的沉箱沉到指定位置,施工风险和技术难度都不是普通工匠能驾驭的。
这些都是民间工程商没有能力承接的高难度技术工程,也是长安建筑行和军工营最能发挥核心优势的领域。
只有这样才能提高整体效率,将朝廷和民间的力量各用其长,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活。
这是一场涉及整个国家的大动员。
从朝廷的各部各司到地方的州县衙门,从枢密院的工程兵到民间的商人和工匠,从荆湖的粮仓到河北的矿山,整个大宋的人力、物力、财力都被调动起来,像一架精密而庞大的机器一般开始运转。
运粮的漕船沿着长江和运河日夜不停地往返,满载水泥的骡车在官道上排成长队,工地上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高炉的铁水在夜色中映红了半边天。
辛缜要做的就是把整个国家组织起来,将工程兵和朝廷技术官捏合在一起,将三司的财政和盐铁司的产业统筹起来,将官府的规划和民间的资本对接起来。
这虽然不是国战,但与国战也没什么区别了。
以动员的程度而言,这场基建会战可能是当年西北战事的数十倍、河北战事的十数倍,百万工程军加数百万配套人员的生活保障,数十个标段同时推进的施工调度,上千个供应商的资质管理和合同监督,所有这些复杂程度和协调难度,在人类历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
辛缜坐在指挥中心的值房里,每天处理雪片般飞来的日报表和请示文书,看着墙上那四条不断延伸的红线,神情平静而专注,真正的大仗才刚刚开打。
四条干线全面铺开之后,交通筹办处虽然承担了大部分的指挥调度任务,但千头万绪的事务仍然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朝廷的每一个衙门。
原本朝廷上下都觉得这既然是辛枢相一手操办的大事,自然有他和他的筹办处去忙,其他部门该干嘛干嘛,顶多就是配合一下、走走过场。
可没想到工程一铺开,所有人都发现自己根本闲不下来,不但闲不下来,简直是忙得脚不沾地、头晕眼花。
政事堂作为全国政务的总枢纽,首当其冲被卷进了这场基建狂潮。
韩琦的案头每天堆满了从四条干线沿线各州县飞报而来的公文,征用民夫需要政事堂批,拆迁补偿标准需要政事堂定,沿线州县的官员请示能不能从本地府库中先行垫付一部分工程配套资金需要政事堂回复,两个相邻州县因为一段共用道路的管辖权吵起来也需要政事堂出面调解。
韩琦每天从卯时坐到深夜,面前的公文批完一摞又送来一摞,茶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他批公文的朱笔写秃了好几支。
有一回张方平进来送预算调整方案,看见韩琦正一手端着茶碗一手翻着公文,茶碗搁在嘴边忘了喝,眼睛盯着公文里的数字来回扫,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张方平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欧阳修和王尧臣也被分配了专项任务,欧阳修负责起草与干线工程配套的地方官员考核新规,把工程配合度纳入沿线州县官员的年度考绩指标。
王尧臣则被派去协调干线沿线的学政事务,因为好几段干线要穿过原本没有官学的偏远州县,工程部队的子弟和当地百姓的孩子都需要建新学堂。
三司的忙乱程度比政事堂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方平这个三司使几乎住在了值房里。
四条干线的资金拨付是个天文数字,每个月光是工程部队的粮饷、建材采购款、民夫工钱、运输费用、驿站建设费,加起来就是好几百万贯的流水。
每一笔钱从度支司的账上拨出去,都要经过预算审核、用款审批、拨付登记好几道手续,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据可查。
更要命的是干线工程的资金并不全靠朝廷拨款,分段承包制引入了大量民间资本,承包商的工程款有一部分需要从未来的通行费收益中分期偿还,这就涉及到了极其复杂的财务模型和风险核算。
度支司的吏员们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规模的融资方案,一切都要从头摸索。
张方平从盐铁司借了大批精通产业财务的老吏员过来帮忙,又请枢密院那边承旨司的年轻文书帮着建了一套干线资金流水台账,每条干线一本总账,每个标段一本分账,每月汇总一次。
有一次他去政事堂汇报资金拨付进度,韩琦看他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心疼地给他倒了杯热茶,结果张方平端着茶杯坐在椅子上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歪着脑袋睡着了,连手里的茶杯被旁边的吏员悄悄取走都没察觉。
户部司的忙乱集中在人口和户籍上。
四条干线施工需要从沿线州县征调大量民夫,民夫的抽调不能光靠地方官一句话,每一批民夫的征调都要在户籍册上有据可查,谁家有壮丁、征了多少天、该发多少工钱和补贴,全部要登记造册。
更为复杂的是,工程部队的士兵们长期驻扎在施工一线,不少人把家眷也带到了工地附近的集镇定居,这些人的户籍怎么落、子女怎么入学、他们将来是留在当地还是随军调走,每一项都是新问题,每一项都没有现成的章程可循。
户部司副使带着几个郎中在值房里熬了好几个晚上,专门起草了一份《干线工程随军家眷户籍管理暂行办法》,呈报政事堂审批之后又根据韩琦的意见改了三次,改到最后一次的时候户部司副使对着满篇的修改批注长叹一声:“老夫当年考进士都没这么费劲。”
三班院的忙乱则集中在工程部队的人事管理和军籍变动上。
几十万厢军改编为工程兵,军籍从厢军序列转入枢密院直辖的军工营序列,每个人的编制番号、粮饷标准都要在三班院的名册上同步更新。
各军工营的指挥使和军工监的任命也需要兵部核准备案,各地工程部队在执行任务中产生的临时编制变动,比如两个不同的都被临时合并执行特殊任务、比如某个逢山都的匠火长因伤病退役需要从预备队中递补,都要兵部走流程。
三班院的几个郎中以前管厢军的时候主要管站岗放哨、修衙门、搬货物这些日常差役的调配,哪见过这种规模的编制变动?
他们被辛缜催着限期完成全部军籍更新,整个三班院值房里算盘声和翻纸声响成一片,好些老吏员熬得眼袋都耷拉到了颧骨上。
司农寺的忙乱更偏向技术层面。
司农寺虽然不像枢密院那样直接管工程部队的军事指挥,但四条干线的工程技术标准是由司农寺和枢密院联合制定的,船闸的砌筑标准、桥梁的跨度规范、水泥路面的厚度和配比、堤坝的防渗等级,每一项都需要司农寺派出技术官到现场进行质量监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