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32节

  他们见辛缜对王安石如此重视,谁也不敢怠慢。

  王安石有弄不明白的地方,老吏员们都会全力协助,有的搬出辛缜当年亲手编的承旨司操作手册,翻到对应的章节逐条对照。

  有的回忆说当年辛枢密在处理类似的事务时是怎么做的,让他参考同样的思路去处理眼下这件事。

  在承旨司干了将近半年,王安石基本掌握了枢密院军务调度的运转规律。

  辛缜看他火候差不多了,便接着向政事堂推荐他担任度支司判官。

  度支司是三司之一,专管全国财政收支的预算编制与执行审核,事权极重。

  这个安排意味着王安石开始从军务管理转向国家财政的宏观运作,进一步补齐知识结构。

  结果这个安排把赵祯给惊动了。

  赵祯对辛缜推荐的人一向格外关注,辛缜这些年推荐的人确实不少,他的那些同年、在湖北带出来的那批综合办骨干、从军校和技术学堂出来的年轻军官和技术官,一批一批地输送到各路军政岗位上。

  这些人的表现赵祯都看在眼里,所以对辛缜推荐的人一向放心。

  可这一次情况有点不一样,先是承旨司副都承旨,再是度支司判官。

  这个任职顺序他太熟悉了,因为这是辛缜当年走过的路。

  赵祯坐在福宁殿书房里,把这个履历顺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辛缜这是在照着当年的自己,手把手地教另一个人怎么走他的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他认为这个王安石有他自己那般的潜力?

  张惟吉亲自到枢密院值房传召时,王安石正伏在案头核对承旨司刚送来的河北堡垒群驻军轮换表。

  听到“官家召见”四个字,他放下手中的炭笔,整了整官袍,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张惟吉一路穿过几道宫门和回廊,走进了福宁殿书房。

  书房里陈设简朴,午后的阳光从大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赵祯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头上也没戴通天冠,随意簪了一支玉簪,正坐在御案后面翻看一份奏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把奏章合上搁在案角,抬手示意张惟吉赐座看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你就是王安石?坐吧,不用拘束。

  朕今天不是在大朝会上考你,就是在书房里随便聊聊。”

  王安石谢了恩,在张惟吉搬来的锦墩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赵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开口问道:“朕看了你的履历。

  你在鄞县当了五年知县,五年,不是个短日子。

  跟朕说说,这五年里你都做了些什么?”

  王安石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从容答道:“回官家,臣在鄞县五年,主要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是兴修水利,鄞县滨海,地多盐碱,臣带人沿海岸修了一条长堤,把海水挡在外面,又在堤内挖了排水渠降低盐碱度,几年下来改造出数万亩良田。

  第二件是贷谷与民,每年青黄不接时,由县衙从常平仓中贷出稻谷给贫困农户,让他们有钱买种子肥料,秋收后按二分利息归还。

  第三件是立保甲,将各村民户按十户一保编组,保内互相监督、轮流巡夜,同时把保甲与贷谷挂钩,编入保甲的农户才能享受低息贷谷。

  第四件是设学校,在县治和各乡设立县学乡塾,延请儒生教习农家子弟读书识字,经费由县库拨付,不另向百姓摊派。”

  赵祯听得颇为仔细,在听到“把保甲与贷谷挂钩”时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有打断,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王安石便接着讲了水利经费如何筹措、贷谷利息如何设定、保甲推行中遇到的种种趣事与阻力、学校师资如何从邻近州县延请。

  他讲得很具体,每一项都附了数字,既说了成效,也坦陈了教训,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功劳,也没有回避那些曾经让他焦头烂额的挫折。

  赵祯靠在御座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话锋一转,问道:“辛弃疾把你从鄞县弄到干线工地上待了好几个月,之后又让你去指挥中心整理资料、参与调度,最后还把其中一段干线的指挥权交给了你。

  跟朕说说,这一年你在干线上都学到了什么?”

  王安石认真想了想,答道:“回官家,臣在干线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系统工程,任何一项大工程都不是孤立的,它背后有一整套物资调配、人力组织、进度管控和跨部门协调的体系在支撑。

  臣在工地上看到一根水泥管从工厂生产到运到工地安装,中间要经过十几道环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会拖累整个标段的进度。

  臣后来在指挥中心整理工程资料,又发现这十几道环节虽然琐碎,但只要建立标准化的记录和调度制度,就能把它们串联成一个可以追溯、可以复制的流程。

  这是臣在鄞县当知县时没有学到的东西,在鄞县,臣可以靠自己盯着每一个细节。

  但在千里干线、几十万人的工程规模上,靠人盯是盯不过来的,必须靠制度。”

  “制度。”

  赵祯把这个词咀嚼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下去。”

  “臣后来蒙辛枢相提携,进入承旨司任副都承旨。”

  王安石继续说道,“承旨司是枢密院最核心的文书流转与军政协调部门,从边防军情到各路军政调度,所有文书都经过承旨司流转。

  坦率地说,臣此前并无军事履历,刚进承旨司时连边报上的加密标记都看不明白。

  但臣在这半年里,把辛枢相当年亲手编的承旨司操作手册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承旨司的老吏员们也给臣讲了不少当年辛枢密处理军务的实际案例,臣把这些案例跟操作手册里的条文对照着看,反复琢磨,慢慢对边防军情的处置流程有了些把握。”

  赵祯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他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探究:“既然你在承旨司待了大半年,朕倒想听听,你对眼下的边防态势怎么看?

  西北和河北,你各自说说。”

  王安石没有丝毫犹豫。

  他在承旨司的这段时间里,每天经手的文书有一半以上来自西北和河北两个方向,对各路驻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边境态势早已烂熟于心。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便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西北方向,臣以为目前最大的压力不是西夏的主动进攻。

  西夏自横山丢失、盐池被占大半之后,国力已大幅削弱,李元昊虽仍在整合各部,但其外围部落的离心倾向日益明显。

  眼下西北边防的关键,在于横山蕃归附部落的后续管理与安置配套。

  横山蕃归顺朝廷已有多年,这些部落如今已经基本归心,但如果安置政策跟不上,归附部落的生计出现问题,他们就会动摇,动摇就会被李元昊重新拉拢过去。

  所以要稳住归附部落,必须在经济上把他们跟大宋牢牢绑定,给他们划草场、配盐铁、建商路。

  臣在承旨司看过辛枢相批复的横山蕃安置粮盐配额调整方案,新的配额已经将归附部落纳入,从下月起便由陕西路转运司统一调配,来源是荆湖粮仓和盐州的盐池。

  一旦这些部落的生计有了保障,他们就是大宋在西夏外围最坚固的屏障,西夏的外围会被一层一层地剥离,李元昊纵然有心再战,也将无兵可用。”

  他停了片刻,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河北方向则不同。

  辽国体量远大于西夏,虽然山前七州已经收回、边境堡垒群已经建成,但辽国主力并未受到致命打击。

  目前的态势是两头对峙、互有试探。

  河北方向的当务之急,是做好堡垒群与西线驰道的衔接,驰道修到边境门口了,堡垒与堡垒之间的物资调配、驻军轮换、快速增援,都需要重新调整节奏。

  臣在承旨司参与过河北堡垒群驻军轮换方案的讨论,目前沿边一线的永备堡垒数量已相当可观,驻军规模数倍于前,轮换周期也已从过去的数月一轮压缩到了如今的更短周期。

  下一步的关键,是把驰道沿线的新建驿站纳入军需转运体系,与堡垒群的仓储网络形成互补,让前沿堡垒的粮草和军械储备始终保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确保一旦边境有事,前线不必等待后方调拨。”

  赵祯听完这番话,心下颇为喜悦。

  他原本以为王安石在承旨司待了半年,顶多能说个大概,没想到他不仅把西北和河北的态势梳理得清清楚楚,还能准确地报出关键数据,可见其在承旨司确实是下了苦功的。

  他靠在御座靠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在心里把王安石跟当年的辛缜暗暗比较了一下,跟弃疾在这个年纪的时候相比,当然还有不小的差距,但在这个年龄段能有这番见识和格局,确实不是寻常人才。

  此人颇有弃疾的四五分风采!

  他压下心中的赞赏,故意追问道:“你说横山蕃归附部落的安置粮盐配额是从荆湖粮仓和盐州盐池调配,具体有多少部落?

  多少人口?每月需要多少粮盐?这些数字你知道吗?”

  王安石不假思索地答道:“回官家,截止上个月,横山蕃正式登记在册的归附部落共有数十个,人口加起来比内地一个上等州还要多,总数。

  目前每月安置粮数量八万石,从盐州调拨的平价盐配额也十分充足,一千五百石。

  这些数字在承旨司的边防月报里都有据可查,臣在整理档案时专门核对过。”

  “好。”

  赵祯又追问道,“那河北堡垒群的驻军规模和轮换周期呢?”

  “沿边永备堡垒目前驻军数倍于山前七州收复之前,轮换周期已大幅缩短。

  臣在承旨司参与修订的轮换方案里,对夏季汛期和冬季冰雪封路期间做了不同的预案,夏季缩短轮换间隔以保持士兵体力,冬季适当延长以减少行军冻伤风险。

  轮换的具体日期、各堡垒的驻军规模、负责接防的部队番号,全部标注在枢密院墙上的大幅边防舆图上,臣每天经过都会看一眼,已经背下来了。”

  赵祯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他靠在御座靠背上,用一种几乎是愉快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年轻人,心里想的是,这个王安石,脑子里的东西真不少。

  这不是那种只会掉书袋的读书人,他是真真正正地在自己的岗位上下了功夫、花了心思、把那些枯燥的数据和流程都吃透了。

  虽然此人在实务经验上与同辈拔尖者尚有差距,但这份扎实和用心,足以让人另眼相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放缓了些,但目光里的审视并未完全退去:“你刚才说你在承旨司看承旨司操作手册看了好几遍,那本手册是辛弃疾当年亲手编的。

  你觉得那本手册好在哪里?换了是你,你会怎么改进?”

  王安石略微思索了一下,坦率地答道:“回官家,辛枢相那本手册,长处在于它把每一项业务都做成了标准化的流程图,谁收文、谁初审、谁复核、谁归档,时限多少,异常情况怎么上报,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节点和责任人。

  这样做的好处是,任何一个经过培训的吏员都能照着流程操作,不会因为换了人就断档。

  臣在鄞县时也尝试过编一本县衙政务手册,但只做了几章就发现很多环节的流程没办法标准化,因为县衙里的事务太多、太杂、太琐碎,很难归纳成通用模板。

  辛枢相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在编手册之前就已经把整个承旨司的运转逻辑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把冗余的环节砍掉,把模糊的职责厘清,然后才落到纸面上。

  如果让臣来改进,臣觉得可以在每个流程节点上增加一个‘异常记录’,把每次不按常规处理的特殊情况记录下来,定期汇总分析,看看哪些异常是可以被纳入常规流程的,哪些是需要从制度层面调整的。

  这样手册就不是死的,而是可以持续更新的。”

  赵祯听完赞赏点头。

  此人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弃疾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他提起朱笔,在辛缜的推荐文书上批了“照准”两个字,笔迹力透纸背。

  搁下笔后,他看着王安石,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说了一番勉励的话:“王安石,你的履历不算长,在承旨司也只待了半年,但你刚才说的那些,朕听下来,有几点很满意。

  第一,你诚实,军事不是你擅长的领域,你没有硬撑,坦坦荡荡地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的不足,然后老老实实地去学。

  第二,你用心,辛弃疾那本操作手册,很多人翻几页就扔在一边,你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还能看出门道来。

  第三,你有一个地方官很难得的格局,你不只是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你能把西北和河北的态势放在一起看,能把归附部落的生计问题和前线的防御需求联系起来想。

  这都是很难得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王安石面前,王安石连忙起身垂手站立,赵祯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这次辛弃疾推荐你去度支司,朕准了。

  到了度支司之后,好好干。

  把你那股认真劲带到财政管理中去。

  朝廷现在不缺能写文章的人,缺的是能把账算清楚、把制度建起来、把事情落到实处的人。

  将来朝廷还有更重的担子要交给你。”

  王安石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官家厚望。”

  赵祯满意点头,此子颇有弃疾四五分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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