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给他们盖了砖瓦房,但房子不是白送的,农户刚安置下来没有积蓄,想住砖瓦房但一下子拿不出全款,综合办就贷给他们,让他们分好几年还清。
这跟你说的青苗贷不太一样,但底层的逻辑是相通的。
这笔贷款不是像撒胡椒面那样漫无目的地撒,而是事前做了充分的核算,这个农户家有几口人、分了多少田、每年的收成大概能卖多少钱、还款能力有多大,全部要算清楚,然后根据还款能力倒推贷款额度。
这又回到了那个老问题,贷款不能光看需求,更要看能力。”
“需求和能力是不一样的两样东西。
有这个需求的农户远远多于有能力还的农户,你去鄞县走一圈,几乎每一户都需要钱,这是需求。
可如果你只看需求、不看能力,把钱贷给了那些根本没有偿还能力的人,那秋后收不回来,损失的不仅是这笔贷款的本金,还会引发连锁反应,其他农户看到有人不还钱也没事,第二年他们也不还了,整个信贷体系就会彻底崩溃。
所以需要有标准化的审核流程,贷款之前要核实田亩、估算收成、评估还款能力,不能光靠地方官的个人判断。
因为地方官有清官也有贪官,有能干的有不能干的,有认真负责的也有敷衍了事的,如果全靠人治,换个官就换个做法,好的地方官离任了,接替的人不认可前人的做法,制度就走不远。
要把人治变成法治,把好的经验固化成标准化的操作流程,让任何一个经过培训的吏员都能照着流程操作,才不至于人走政息。”
王安石听到这里,心里某个一直堵着的东西忽然被疏通了。
他发现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年的困惑,被辛缜用极简洁的语言一层一层地剥开来,每剥一层,他都能看到里面清晰的纹理和结构,利息定多少不是拍脑袋定的,而要倒推农户的承受能力和朝廷的成本。
穷户还不上不是简单的豁免问题,而要从审核源头就筛掉没有偿还能力的人。
推广到全国不能靠每个县都有他这样的知县,而要建一套标准化的流程让制度本身来防人。
他自得的东西,青苗法的构思、对农户借贷需求的洞察,辛缜不仅也想到过,而且在荆湖北路已经用另一种方式实践过了,做得比他更好、更系统、更完善。
而他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标准化审核、抵押担保、贷后跟踪、制度防人,辛缜不仅想到了,还全部落实到具体的操作流程里去了。
关键是这些东西眼前这个枢密使全都是实践过的东西,不是纸上谈兵,不是理论推演,是在华容、岳州那几百万流民身上真刀真枪地试过、调整过、验证过的。
辛枢密此人……当真是渊博如海!
他甚至觉得,无论他觉得自己的学识见解有多么渊博,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依然如同萤火之光面对大日。
辛缜见他听得入神,也不催他,端起茶碗慢慢喝着茶。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老槐树上几声零星的鸟鸣和远处训练场上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声。
等王安石把这些话消化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茶碗,笑着问了一句:“介甫,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王安石感觉脸上有些微微发烧。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极其诚恳而略带羞愧的语气说道:“辛枢密,下官此番进京,原是想在馆阁中谋一清要之职,以便静心读书、深思变法之道。
然而方才听您一席话,方知在下所思所想,皆已在您的实践之中,且您所思所行之深远、之系统、之周密,远非下官所能及。
下官这番学问,不过是井底之蛙自鸣得意罢了。
我想去地方继续打磨自己,从知县做起,从最基层的实务做起,把我那些不成熟的想法放到实践中去检验。”
辛缜听完,摇了摇头。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很真诚的目光看着王安石,语气比刚才更多了一层郑重。
“介甫,去地方继续做知县,对你来说确实是闭门造车。
你的问题不是没有实务经验,你在鄞县做过知县,修过水利,贷过谷,立过保甲,这些都不是书斋里能学来的。
你现在缺的不是地方历练,而是一个更大的框架。
你脑子里有那么多想法,却因为只能在一个县的范围里打转,没办法看到这些想法在全国层面推行时会遇到什么样的系统性问题,没办法看到不同地区之间的差异会如何影响一项政策的执行效果。
你缺的不是实干,是格局。”
他停了停,看着王安石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更重了几分。
“有没有想法,跟着我一起?
我这里缺一个得力的助手,你过来帮我。
不是帮我抄抄写写,是帮我分担正在做的事。
四条干线你知道吧?
那是眼下整个大宋最重要的一摊事。
你过来,先熟悉熟悉,然后我再给你派具体的差事。
你边干边学,边学边想。
等你在我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把全国层面的政务运转摸透了,把你脑子里那些想法跟实际的大规模行政操作对接上,到那时候,你想去地方独当一面也好,想留在朝廷主持新政也好,都比你一个人闷在下面强得多。”
王安石愕然抬起头来,看着辛缜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温和的,没有什么咄咄逼人的锐利,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恩赐感,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回答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他在心里想,辛缜这番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客套,没有一个字是虚词。
他的意思是,他看中了我,他想培养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胸口涌上来,混杂着激动、感激和一种此生从未体验过的被真正理解的感觉。
他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地躬下身去,双手交叠在额前,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揖礼。
“辛枢密不以介甫愚钝,愿意亲自教导提携,此乃介甫三生之幸。
介甫愿追随枢密,效犬马之劳。”
……
从这一日起,王安石便跟着辛缜了。
辛缜给他安排的第一站,不是枢密院的值房,也不是指挥中心的调度台,而是工地。
他让陈平把王安石编入荆襄干线方城垭口段的现场指挥部,住在工地旁边的临时营房里,跟工程兵们吃一样的食堂,每天跟着施工队的工头跑现场,从最基础的土方开挖、管涵铺设开始看起。
王安石在工地上待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瘦了一圈,脸被山风吹得粗糙了不少,手上的茧子也磨出来了。
但他学会了看施工图纸,学会了计算土方量和工期进度之间的关系,学会了怎么跟施工队的工头们沟通协调。
辛缜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派人到工地上取王安石的阶段性报告。
第一期报告里,王安石提出了一个营区物资管理的方法,他把每种建材的堆放位置、领用流程、库存预警线画成了一张表,让每个匠火长每天收工前填报消耗量,第二天开工前由材料员按表配发。
工头们起初嫌麻烦,执行了不到一个月就发现材料浪费大幅减少、窝工现象明显改善,态度立刻从抵触变成了拥护。
整个方城垭口段的施工效率因此提高了足足三成。
辛缜看完报告,在页脚批了四个字:“善用其法。”
三个月期满,辛缜把王安石调回汴京指挥中心,让他负责整理各条干线的工程资料。
这个岗位看似枯燥,其实是在逼他从全局视角审视四条干线的整体布局。
王安石每天面对的是从大运河、西线驰道、荆襄运河、东南沿海四条干线汇总而来的施工日报、物资调配单和财务流水,每一条干线都有数十个标段,每个标段都有不同的进度节点、物料消耗和人力配置。
他在整理过程中发现这些资料的管理方式相当原始,各标段的日报表虽然格式统一,但汇总到指挥中心之后全靠人工分类归档,查阅起来极不方便,经常出现某份报告要找半天、找到了发现前后数据对不上的情况。
于是他向辛缜提交了一份建议,设计了一套工程资料管理办法,按干线分大类,按标段分子类,按日期排序,每份资料首页附关键词摘要,同时建立交叉索引。
这样一来,任何一份文件都能在片刻之内调出,数据矛盾也能迅速定位到源头。
辛缜读完建议后颇感惊喜。
这套方法跟他所熟悉的后世工程档案管理已经颇有几分神似,而这是王安石在没有参考任何现成范本的情况下,完全凭自己的逻辑推演琢磨出来的。
他从这份建议里看到了一个系统工程思维的雏形,能看透庞杂信息背后的结构,找到关键节点去优化。
果然,聪明人终究还是聪明人!
他在建议上批了“试行”两个字,第二天指挥中心便按这套办法重新整理了全部工程档案。
资料管理阶段结束之后,辛缜把王安石正式编入指挥中心参与干线调度。
这一次王安石面对的不再是静态的资料,而是每天都在变化的工程实况,各标段的实时进度、天气和汛期对施工窗口的影响、物料调配中的运力冲突、承包商之间的衔接纠纷。
他之前在工地上待过三个月,对一线的施工节奏有切身体会,又在资料整理中把四条干线的全局布局摸了一遍,两段经历叠加起来,让他参与调度时上手快得惊人。
但他不满足于只是跟上节奏。
他在日常调度中发现指挥中心的流程存在一些可以优化的冗余环节,比如物料调配审批需要层层签字,往往一个标段急需的水泥等上好几天都还没批下来,而另一个标段同样的水泥却堆在仓库里用不完。
他总结出了若干条优化建议,核心是“放权与集权并重”,将常规物料的调配权下放到前线指挥部,中枢只保留对关键战略物资和跨干线运力冲突的裁决权。
他拟了一道呈文报给辛缜,辛缜将这套优化方案在指挥中心周例会上逐条讨论修改后正式推行。
流程调整之后,整个调度体系的反应速度明显加快,前线指挥部有了自主权,施工中常见的物料短缺问题能就地解决大半,不再需要事事上报等待中枢批转。
辛缜又观察了两个月,确认王安石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复杂局面之后,便将荆襄干线其中一段的指挥权正式交给了他。
王安石拿到了指挥权之后整个人彻底沉了进去。
他不是坐在后方遥控,而是带着几个助手沿着他所负责的那一段干线从头到尾重新踏勘了一遍,每到一个关键节点都下去跟施工队的工头们座谈,把当前最卡脖子的环节逐个排查。
他发现影响工程进度的最大问题不是人力不足,而是物资供应节奏与施工节点之间脱节,要么早、要么晚。
他结合自己在方城垭口工地上积累的一线经验,提出了一套同步调度方案,以各标段施工节点为基准倒推物资到货时间,再用缓冲库存应对天气和运力波动。
这套方案在他主管的标段试行之后,工程进度大大加快。
从工地到资料整理,从调度中枢到独当一面,整个过程跨越了将近一年。
辛缜在暗中观察着王安石的一举一动。
聪明绝顶,学东西极快,面对完全陌生的工程管理领域能迅速吸收、迅速上手、迅速举一反三,这些他早有预期。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王安石从一线工地干到全局指挥之后,依然保持着当初在鄞县当知县时的那股劲头,对每一处细节都较真,对每一个数据都较真,对每一个做事的人也都较真。
这股劲头在某些时候会让他显得执拗,但在推动大工程时,恰恰是不可或缺的品质。
不过辛缜并不打算让王安石沉溺于工程管理之中。
他设这四步培养路径,并不是为了给大宋培养一个优秀的包工头。
他要的是让王安石拥有工程思维,能拆解复杂系统、理清关键节点、在不同约束条件下找到最优解,然后用这套思维去处理更高层级的事务。
干线工程给王安石提供了一个空前庞大的实践平台,让他从县衙的局限里跳出来,从全局视角看清一个大型国家项目的完整运转逻辑。
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辛缜向政事堂和赵祯推荐王安石担任枢密院承旨司副都承旨。
承旨司是枢密院最核心的文书与军政协调部门,从边防军情到各路军政调度,所有文书都经过这里流转,相当于整个大宋军事机器的中枢神经系统。
副都承旨这个位置,他自己当年也坐过。
对他来说,这个岗位驾轻就熟,他在西北前线跟着韩琦、范仲淹和狄青学了好几年,亲身经历过多次大战,亲手处理过战时后勤调度、军情分析、兵力部署等复杂事务,所以坐上副都承旨的位置时已经积累了丰富的实操经验,处理起来游刃有余。
可王安石不一样,他没有军事履历,对枢密院的文书流转体系和军务运作流程几乎一无所知,上任之初压力极大。
辛缜对王安石的上心程度超出了他对大多数属官的关注。
他每天不管多忙,都会专门抽出一点时间把王安石叫到自己的值房里,手把手地教他。
从怎么看懂边报里的暗语和加密标记开始,到怎么判断一份军情塘报的紧急程度、应该优先呈送哪个部门、抄送哪些相关司署,再到怎么处理各路军政衙门之间复杂的协调关系,每一件事他都掰开了揉碎了讲,讲完之后让王安石当场复述,答错了就纠正,答对了就继续往下推。
承旨司的老吏员们跟辛缜极有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