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锚老三被押出来的时候,光着膀子,头发上沾满了灰土,手腕上锁着两条铁链,一左一右各由一名膀大腰圆的巡捕拽着。
他低着头,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是在骂人还是在求饶,但已经没有人关心了。
曹安站在空地上,目送着一串一串的俘虏被押出码头区,没说话,只是缓缓地把短棍插回腰间,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冬夜寒冷,他这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很快便被夜风吹散了。
行动从开始到结束,前后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铁锚老三的团伙被一网打尽,从匪首到骨干到喽啰,无一漏网。
说来看似惊险,实际上全在预测之中,今夜来的人要么是禁军精英,要么是军校精英,这些匪徒看似凶悍,实际上在他们眼里也只是凶狠一点的猫儿而已。
同一时刻,另外几个突击小组也在汴京各处同时收网。
城东的赌场黑窝被端掉,巡捕们冲进去的时候赌桌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收的牌九和骰子,荷官的手僵在骰盅上,脸上还挂着上一秒招呼客人下注时的谄笑。
数十名涉赌人员被当场按在地上用束带捆住手腕,包括几个刚从外地来汴京销赃的职业赌客。
赌资赌具装了满满好几辆囚车,铜钱用麻袋装,银子用封条封,牌九骰子赌筹装了整整一车。
城外商路沿途的几个专门劫掠商队的流窜匪帮也在同夜被突击组截获。
这些匪帮的藏身之处在城外的废弃砖窑和芦苇荡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是最难啃的骨头。
但巡捕们之前花了大量时间伪装成商贩和猎户反复踏勘,对他们的地形和岗哨位置已经了如指掌。
突击组在夜幕掩护下摸近,先派出两个经验最老到的工程兵老兵摸上砖窑窑顶,窑顶上蹲着一个裹着破棉袄的匪帮哨兵,正抱着刀打盹,被老兵从背后一个锁喉无声无息地放倒,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控制哨位之后,突击组分两路从窑口和通风口同时突入,匪徒们正在砖窑里围着篝火分赃,篝火上还架着一只不知从哪里偷来的羊腿,烤得滋滋冒油。
巡捕们冲进去的时候,有人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伸手去抢篝火边上那堆还没分完的碎银子,被一棍子敲在手背上疼得嗷嗷叫。
匪首趁乱企图翻墙逃跑,他身手倒是不错,三两下就攀上了窑顶,从窑顶纵身一跃跳向墙外。
可他落地的时候巡捕们已经等在墙外了,负责外围封锁的小组早就把窑厂四周的下水道和墙根全部布了人,一棍子精准地扫在他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的脚踝上,匪首整个人从半空中直挺挺地摔下来,后背重重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被巡捕按住铐上锁链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喊着“放了我,我给你们钱“。
他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这些巡捕怎么知道他逃跑的路线。
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城北的一个销赃窝点。
这个窝点是个不起眼的杂货铺,前面卖针头线脑,后面却藏着一个收售贼赃的地下仓库,是汴京几个匪帮最重要的销赃渠道。
窝点头目是个绰号“老狐狸“的瘦削中年男子,为人精细,反侦察意识极强,连睡觉都穿着出门的衣服,枕头下面永远压着一把匕首。
他在睡梦中隐约听到了巷子里传来的动静,也许是一声压低了的口令,也许是屋顶上瓦片被踩到的轻微响动,立刻翻身起床,连鞋子都没穿就顺着藏在衣柜后面的梯子爬上了屋顶,企图从房脊上翻越到相邻的坊巷逃走。
他动作极快,显然早就反复演练过这条逃生路线,从惊醒到上屋顶不过十几息的工夫。
可他刚翻过屋脊,迎面便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眼睛,巡捕营派出的制高点控制组早已占据了相邻建筑的屋顶。
这名年轻巡捕是刚从忠武军校毕业的学员,在校时就是格斗科目的头名,胆大心细,接到命令之后就一动不动地趴在屋脊后面,在初冬的寒风中趴了好几个时辰,浑身都快冻僵了,但一双眼睛始终死死盯着目标屋顶。
他看到老狐狸翻过屋脊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从阴影里猛扑出去,一把抱住老狐狸的腰,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倾斜的瓦面上。
倾斜的瓦面又滑又脆,两人在上面扭打了好一阵,瓦片被踩得哗啦啦碎了一大片,碎瓦和尘土簌簌地往下掉,在寂静的深夜中响声格外刺耳。
老狐狸身材瘦小但极其滑溜,好几次差点从巡捕手中挣脱,挣扎中从腰间拔出匕首企图行凶,匕首的寒光在夜空中一闪,被巡捕眼疾手快地一掌击在手腕上打掉了。
匕首顺着瓦面叮叮当当地滑下去,最后噗的一声插在院子的泥地里。
年轻的巡捕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住对方,膝盖顶着对方的后腰,一只手按住他乱挥的手臂,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腰带,用牙齿咬着配合单手将老狐狸的脚踝牢牢缠住,然后拖死狗一样把他连拖带拽地从屋顶上弄了下来。
两人落地的时候都狼狈不堪,巡捕满身灰土,肩膀上的衣服被瓦片割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
老狐狸更是鞋也没穿,脸上被碎瓦划了一道口子,血和灰土混在一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绝望,他知道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销赃网络,从这一刻起,完了!
天亮之后,汴京的老百姓推开家门,发现街口张贴着一张张还散发着墨香的告示。
告示的落款是大宋总巡厅,盖着鲜红的官印,上面的字写得又大又密,把昨夜落网的各大匪帮头目的姓名、绰号、主要罪行和被擒地点一一列了出来。
“铁锚老三,本名刘三铁,长期盘踞汴河码头,以暴力胁迫手段垄断码头装卸生意,致死两条人命,在城西码头货栈就擒。
““疤脸,本名孙大疤,长期在潘楼街一带收取商户保护费,致残四人,在城东赌场就擒。“
每一条罪状都写得明明白白,不再是以前官府告示上那种含糊其辞的“作恶多端“、“为害一方“,而是一条一条具体的、可以查证的、有受害者姓名和案发时间的铁证。
路过的百姓们围在告示前越聚越多,识字的大声念出来,不识字的一边听一边伸长脖子往前挤。
码头上几个正准备上工的搬运工人挤在最前面,听人念到“铁锚老三“那一段时,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去年这王八蛋带人来砸我们码头工会,把老李的腿都打断了!
当时我就说,早晚会有这一天!
还真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他身边几个工友纷纷点头,有人说要买鞭炮来放,有人说要回去告诉老李这个好消息。
潘楼街的商户们更是奔走相告。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那个专门在潘楼街一带收保护费的疤脸被抓住了。
几家常年被骚扰的绸缎庄老板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让人把店铺门口的护板卸了下来。
那护板是加厚了的,三层实木板用铁条箍在一起,每天傍晚装上去,早上卸下来,已经装了好几年了。
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伙计们把护板一块一块拆下来往仓库里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旁边的邻居说:“以前装三层护板还担心被撬,现在终于觉得不必了。“
邻居是个卖香料的老头,摸着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子笑了一声,指了指街口那张告示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以前那些官府抓了人,过不了几天又放出来,抓人的时候大张旗鼓,放人的时候悄无声息。
你猜这回,能不能关得住?“
这个问题在潘楼街上传开了。
茶余饭后,街头巷尾,百姓们在拍手称快的同时,心底都埋着同一个疑问:这一回,会不会又是抓了放、放了抓的老套路?
答案来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快,也更令人信服。
消息灵通的人很快就打听清楚了,这次巡捕司的行动,跟以往开封府抓人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以往开封府抓人,抓到之后关进开封府大牢,大牢归府衙管,府衙里的胥吏跟帮派之间千丝万缕,人情关系网织得比蜘蛛网还密。
今天是铁锚老三关进去,明天就有人提着银子去找管牢的狱头说情,后天就有府衙里的师爷拿着某位官员的名帖来打招呼,大后天铁锚老三就从大牢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回到码头上继续收保护费。
可这回,巡捕司是独立于开封府衙门的,总巡厅直接管辖京师巡捕营,跟开封府没有隶属关系,不受地方官节制。
抓到的人没有关进开封府大牢,而是直接关进了巡捕司自己的拘留所,拘留所的看守是工程兵退伍的老兵,跟汴京地面上的人情网没有任何瓜葛。
审讯由巡捕司独立进行,审讯室里坐的是警情司的推案官,记录员是忠武军校出来的年轻人,整个过程全封闭,外界插不进一根手指头。
这就彻底断绝了帮派通过地方关系疏通门路的可能性,以前那条无往不利的“抓人,找人,放人“的灰色通道,在这道严丝合缝的制度防火墙面前,被堵得死死的。
百姓们把这个情况口口相传,越传越有信心。
潘楼街上的几个小商贩聚在茶馆里讨论了半天,最后总结出了一句话,说得满座茶客纷纷点头:“以前是换汤不换药,这回是连药罐子都换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长治久安不仅要治匪患,还得治贪官!
信任这东西很微妙,它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建立起来,但有时候只需要一次成功的行动就能让它在百姓心里扎下根。
那些曾经受害却不敢报官的商贩开始主动走进巡捕房。
起初是零星的几个,后来渐渐多了起来。
有的人天不亮就等在巡捕房门口,手里攥着写了多年的状纸,纸张已经泛黄起皱,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有的人进门之后还在犹豫,坐在接待的长凳上反复搓着手掌,把草帽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折了又展开,直到巡捕房的文书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才深吸一口气,把压在心底的话慢慢倒出来。
有的是来提供新线索的,哪个巷子里还藏着疤脸手下的漏网之鱼,哪座城外的砖窑里曾经见过匪徒分赃,哪个码头上的某个搬运工头跟铁锚老三暗中有往来。
有的是来补报旧案的,三年前被劫的那批货,两年前被砸的那个铺面,一年前被勒索的那笔保护费,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被劫货物的种类和数量、被砸铺面的损失清单、被勒索的日期和金额,连当时站在旁边不敢出声的目击者的名字都一一报了出来。
这些记忆在他们心里存了太久,像是压在箱底的一本旧账,纸张已经发脆,但每一笔都记得分毫不差,以前一直不敢拿出来,因为拿出来了也没人替他们做主,反而可能招来报复。
现在,他们终于敢说了!
巡捕房的文书们从早到晚坐在接待室里,磨墨的砚台一天要添好几次水,记录的毛笔写秃了一支又换一支。
他们记录了厚厚几大本,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线索和案情,有被劫商队的路线图,有被勒索商户的名单,有目击匪徒分赃的时间地点,有帮派成员在酒后在窑子里说漏嘴的犯罪细节。
有些线索看似零碎,但文书们按照警情司教的方法逐条分类归档,交叉比对,发现许多看似不相关的线索拼在一起,恰好能补上某条证据链上缺失的最后一环。
那些曾经紧闭的门,正在一扇一扇地打开。
百姓们愿意走进巡捕房的大门了,这比任何战绩都更让辛缜感到欣慰,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终于相信这次是来真的了。
他相信,这才是最重要的胜利。
巡捕司在汴京百姓心中一夜之间立住了脚跟。
那个黑底金字的“大宋总巡厅“牌匾,从此不再只是一块挂在门楣上的木头,而是变成了一道让百姓心安、让匪徒胆寒的金字招牌。
后续的审讯和追查持续了数月。
这是一场更漫长、更枯燥、但也更重要的仗。
收网行动的雷霆万钧固然痛快淋漓,但真正决定巡捕司能不能在法治轨道上站稳脚跟的,是收网之后的一系列程序,审讯、取证、追查保护伞,每一步都不能省,每一步都不能乱。
每一个落网的匪帮头目和骨干成员都被单独关押。
总巡厅的拘留所是临时改建的,条件简陋,但管理极其严格,单人单间,互相隔离,提审时由两名巡捕押送,不同案犯之间绝对禁止接触。
逐一经过严格的审讯程序。
审讯不靠刑讯逼供,那是辛缜定下的铁律,写在总巡厅规章的第一页上,任何人不得逾越,违者立刻清退出巡捕队伍。
靠的是证据链的环环相扣,受害者口供、目击者证言、现场勘验记录、查获的赃物和凶器、从窝点搜出的账本和分赃记录,一样一样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审讯时摆在案头,审到哪一条就翻到哪一页,让被审讯者自己看着办。
大多数人看到那叠厚厚的证据材料,沉默片刻之后便知道大势已去,垂下头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少数嘴硬的,比如铁锚老三,审讯初期死不开口,坐在审讯椅上翘着腿,一副你们拿我没办法的模样,也在同伙供出的细节被一一念给他听之后,脸上的肌肉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最终供出了比同伙交代的还要多几倍的内情。
供出的上线、下线、销赃渠道、保护伞被逐一记录在案。
警情司的文书们在墙上挂了一张巨大的汴京地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出每一个团伙的组织架构和活动范围,红色线代表匪首,蓝色线代表骨干成员,黑色线代表底层喽啰,黄色线代表销赃渠道,绿色线代表接头地点,紫色线代表保护伞。
从匪首到骨干到喽啰,从销赃点到接头点到保护伞,密密麻麻的线条交叉重叠,像一张被撕开的蛛网,每一个节点都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那些与帮派勾结的贪腐胥吏和低级官员被一个接一个地从地图上挖出来,开封府衙里有收保护费分成的差役头目,每月按固定的日子到指定的茶馆跟帮派账房碰头,银子的成色和分量都有规矩。
军器监里有监守自盗把淘汰兵器倒卖给匪徒的库管小吏,一把本该回炉重铸的制式横刀到了他手里就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甚至还有几个在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乡绅充当销赃中间人,把贼赃混在自己的货物里通过正当商路往外卖,赚的钱比他们名下的田产收租还多。
这些人的名单被整理成册,连同证据材料一起移送御史台另案处理。
辛缜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但他没有在庆功会上多喝酒,事实上巡捕司根本没有搞庆功会。
曹安觉得弟兄们辛苦了几个月,想在总巡厅院子里摆几桌酒犒劳一下大家,话还没说完就被辛缜一句话挡回去了:“仗还没打完,摆什么庆功酒。
等全国各路都铺开了,再喝不迟。“
曹安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回去跟高弼一说,高弼笑了一声:“我就知道山长会这么说。“
两人把庆功的念头收了,转头就扎进了下一阶段的工作里。
辛缜也没有对曹安和高弼说过多的赞扬。
他只是把京师巡捕营呈上来的详细战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每一页都看了,有些关键的地方还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在总巡厅的工作日志上写下了一句简短的批注。
然后他把曹安和高弼叫到枢密院值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