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508节

  驰道是朝廷投入巨资的国家工程,每一笔预算都是张方平在三司的账册上反复核算过的,而这些人在工地上每挖一铲土都在往自己口袋里搂银子。

  又翻开一封,来自河北路某县的判官。

  奏折里写的是当地县令与几个本地豪绅勾结,将朝廷拨付的赈灾粮高价倒卖、中饱私囊的窝案。

  去年河北遭遇蝗灾,朝廷从江南调拨了几万石粮食赈济灾民,结果灾民们只领到了发霉的陈粮,而新粮被县令和豪绅联手卖给了粮商,差价双方五五分账。

  一个县令,一年的俸禄不过几百贯,可他一笔倒卖赈灾粮就捞了几千贯。

  第三封来自荆湖南路,举报的是一个知州利用户籍改制之机,向申请暂住籍的流动工匠和商贩索贿,不给钱就不给办暂住籍,不给暂住籍就赶出辖区。

  辛缜费尽心血推动的户籍改制,本意是让流动人口有个合法身份、安心务工经商,到了这些人手里居然变成了一门敲诈勒索的生意。

  赵祯把奏折往案上重重一摔,又拿起一封,脸色越发铁青。

  这封来自川蜀,讲的是当地一个盐铁司的分支官员,在官营铁器的产销环节中虚报产量、私卖铁器给吐蕃商人的走私大案。

  大宋的铁器是对西夏和吐蕃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每年出口都有定额,结果这些人在官营的幌子下把铁器一车一车地往境外倒卖,赚的钱比朝廷一年的盐铁税还多。

  越往下翻,贪腐的名目越是花样百出,有虚报垦荒亩数骗取朝廷补贴的,有在科举考试中收受贿赂、泄露考题、买卖功名的,有克扣禁军军饷吃空额的,有在漕运途中偷换官粮、以次充好的,甚至有地方官挪用朝廷下拨的技术学堂经费去给自己修私宅的。

  每一个案子都写得明明白白,时间、地点、人物、数额、手法,证据材料摞起来能堆满半个偏殿。

  赵祯把这些奏折一份一份地看完,心里的怒火一寸一寸地往上烧。

  他想起那些在兴州工业园里挥汗如雨的工匠,想起那些在河西商路上风餐露宿的商贩,想起那些在圩田里弯腰插秧的农户,他们老老实实地干活、交税、服徭役,养活了朝廷、养活了军队、养活了遍布全国的衙门。

  而他们交上来的赋税,有相当一部分没有用在修路办学养兵上,而是流进了这些蠹虫的私囊。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辛辛苦苦地砌墙,他每砌一块砖,就有人偷偷从墙脚抽走一块,墙越砌越高,墙脚却越来越空,迟早有一天要塌。

  他让张惟吉把这些奏折全部收好,然后传旨召辛缜即刻入宫。

  辛缜到的时候,福宁殿偏殿里的灯已经亮了很久。

  赵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几堆被他反复翻看的奏折,脸色很难看。

  辛缜行过礼,赵祯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坐下说话,而是直接把一份秦州判官的奏折递给他,语气里压着一股火。

  “弃疾,你先看看这个。

  看完这些,你再跟朕说,大宋的官员到底有多少在贪?“

  辛缜接过奏折,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把赵祯递过来的几份奏折都翻看了一遍,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他在枢密院和政事堂待了这么多年,经手过无数军国大事,对地方上的贪腐现象并非没有耳闻,但这批判官密奏所揭露出来的问题,无论是数量、规模还是明目张胆的程度,都远超出了他之前的估计。

  他把最后一份奏折合上,轻轻放回御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语气严肃而沉重。

  “陛下,臣说实话,这些奏折里写的情况,臣相信只是冰山一角。

  判官能查到、敢上报的,多半是已经捂不住了的。

  还有多少被捂住的、被压下去的、被关系网挡住的,那个数字,臣不敢想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摞奏折上,像是在看一堆已经点燃引线的火药桶,“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算到底有多少人贪了。

  最要紧的是,这些事已经严重损害了朝廷的声誉。

  陛下刚才说这些蠹虫在挖大宋的墙角,臣完全同意。

  但臣还要说一句,他们挖的不只是财政的墙角,更是人心的墙角。

  那些辛辛苦苦干活交税的百姓,如果发现他们交上去的血汗钱被这些人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一次两次他们忍了,三次五次他们寒了心,再多几次,他们就不会再信朝廷了。“

  赵祯站起身来,走到辛缜面前,直视着他。

  “这正是朕最担心的。

  朕不是不知道地方上有贪腐,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什么花样没见过。

  可这回不一样。

  现在朝廷正在推户籍改制、通关卡、建巡捕、办学校,这些事都是为了百姓好。

  可百姓怎么看?

  他们看到的是朝廷一面说要便民通商,一面地方官在借机敲诈。

  朝廷一面说要减轻百姓负担,一面地方官在巧立名目乱收费。

  朝廷一面说要保护百姓安全,一面地方官在跟匪帮勾结分赃。

  这样的话,朕再好的改革,到了地方上全变了味,朝廷的名声就全毁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辛缜,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辛缜很少从他口中听到的疲惫和无力,“弃疾,朕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站在堤坝上的人。

  眼看着堤坝上到处在漏水,有的口子大,有的口子小,朕让人去堵,堵完东边西边又漏。

  朕不知道这堤坝里还有多少窟窿,也不知道哪一天它就彻底垮了。“

  偏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辛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赵祯身后,语气斩钉截铁。

  “陛下,这堤不能垮,也不会垮。

  但堵漏是堵不完的,今天堵一个秦州知州,明天冒出来一个河北县令,后天又冒出来一个川蜀盐官,堵不胜堵。“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沉稳有力,“所以臣以为,反贪这件事,不能再当作一时的专项打击来做了。

  不能等窟窿冒出来了再去堵,得从根子上防。

  臣的建议是,反贪,必须成为朝廷的基本国策,要常态化、制度化地进行。“

  赵祯转过身来,看着辛缜,目光里刚才那股疲惫和无力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那是找到了方向之后的坚定。

  “说下去。“

  “陛下方才说,改革到了地方上全变了味。

  臣以为,这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我们的改革,到目前为止,大多是自上而下的制度设计。

  这些设计本身没问题,但再好的制度,如果执行制度的官员烂掉了,制度就形同虚设。

  所以,反贪不只是为了惩处几个贪官,而是为了保障所有改革能够真正落地。

  户籍改制要落地,就必须清除那些借机敲诈的蠹虫。

  关卡清理要落地,就必须清除那些私设关卡中饱私囊的败类。

  巡捕体系要落地,就必须清除那些充当匪帮保护伞的内鬼。

  教育经费要落地,就必须清除那些挪用学堂拨款修私宅的劣官。“

  辛缜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一根一根地收拢,攥成一个拳头,“反贪不是孤立的,它是所有改革的守护者。

  没有反腐的常态化,所有的改革成果迟早都会被贪腐一点一点地侵蚀殆尽,就像白蚁蛀空屋梁,表面看着完好,一场风雨来就全塌了。“

  赵祯点了点头,目光里露出了一种像是被点醒了什么的神色。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示意辛缜也坐下。

  “弃疾,你说到朕心里去了,那这个常态化,具体怎么做?“

  辛缜拉过椅子坐下,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条分缕析地说出了自己的构想。

  “陛下,臣以为,反贪基本国策要落到实处,至少要从几个方面同时入手。

  首先,判官独立上奏的制度不但要保留,还要强化。

  这次能够拿到这么多翔实的地方贪腐线索,靠的就是提点刑狱官们的密封上奏权。

  臣建议,今后判官的密封奏折由陛下指定专人或专门机构直接受理,不受任何路级衙门干预,确保举报渠道始终畅通无阻、直达天听。

  其次,要建立常态化的审计核查机制。

  不能等判官举报了才去查,三司和刑部要联合组建专门的审计队伍,对全国各州县定期轮查,每几年全覆盖一轮。

  重点审计朝廷拨款的使用去向,工程款、赈灾款、教育经费、军饷,每一项都必须账实相符。

  再次,要完善巡捕体系与反贪的对接。

  巡捕体系已经在全国铺开,每一个乡都有巡警铺,每一县都有巡捕房。

  这些巡捕除了维护治安,还要承担一项重要职责,收集地方贪腐线索,直接上报总巡厅。

  这样一来,朝廷监督地方的眼睛就不止判官一双,而是遍布全国的几千双几万双。“

  赵祯双手按在御案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那如果查到了,怎么办?“

第二百七十章 吾道不孤!辛弃疾骨头硬,王安石腰杆直!

  辛缜建议的事情事关重大,这不仅是一项基本国策,还可能触及太祖开国以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制。

  太祖当年立国,总结唐末五代武将跋扈、藩镇割据的教训,定下了优待文官、信任士大夫的治国方略,给文官系统以极高的地位和极大的自主权。

  如今辛缜要在全国范围内反贪,虽然名义上是纠察百官,实际上是在文官集团自己的头上动刀。

  这其中的分量,赵祯掂量得出来。

  他没有在福宁殿里一个人拍板,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跟辛缜私下议定再拿到朝堂上走个过场,而是依照惯例把此事正式交到了政事堂会议上。

  这次会议,由赵祯亲自主持。

  政事堂正厅里,长桌两侧坐满了大宋的核心决策者。

  赵祯坐在上首,穿一身石青色常服,头上没戴通天冠,只簪了一根玉簪,看似随意,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文彦博分列左右,三司使张方平和枢密副使王素也在座。

  辛缜站在长桌前方,背后挂着那幅已经有些泛黄的西北舆图,面前摊着那份他反复修改了许多遍的反贪方案。

  方案不厚,只有薄薄十几页,每一页上的文字都经过了无数次斟酌和打磨,措辞尽量温和,步骤尽量平缓,但核心意思很清楚,把反贪从权宜之计变成基本国策,建立一套由御史台牵头、通判为耳目、提点刑狱司为臂助的常态化反腐体系。

  会议刚一开始,空气里就有一种微妙的紧绷。

  在座这些人彼此共事了多年,讨论过无数军国大事,每次有重大议题时也会争得面红耳赤,但这一次,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同。

  韩琦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听辛缜把话说完再表态,而是在辛缜刚把方案讲到一半时便轻轻敲了敲桌面,打断了他。

  那个动作很轻,指尖点在桌面上只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响动,但整个正厅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向这位当朝首相。

  “弃疾,这个事不能这么急。“

  韩琦的声音沉稳,语气里却带着一股明显的忧心忡忡,“我不是说反贪不好。

  贪腐之害,我这么多年宦海生涯,自然是清楚的。

  但你要在全国范围内清查贪腐,这触及的是整个官场最忌讳的东西。

  大宋的官员俸禄本就不高,州县官一个月到手的钱粮,养活一家老小都不宽裕,养廉之银又少得可怜。

  许多地方的官员若是不靠一些灰色收入,连日常开销都难以维持。

  你要动这一块,等于是跟整个官僚体系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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