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推行起来,各地官员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安心办事?
甚至可能激起官场整体反弹,到时候不用外敌来打,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辛缜脸上。
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韩琦说的“官场反弹“,其实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如果反弹起来,首当其冲的就是辛缜自己。
欧阳修接着开口,语气比韩琦更多了几分私人情谊的沉重。
他看着辛缜,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下微微颤动:“弃疾,这些年你做的那些事,老夫都看在眼里,佩服在心里。
从西夏战争到辽国战争,从盐铁到圩田,从军工到商路,桩桩件件,让这个国家从一潭死水里活过来了。
可这一次的事情,跟以前都不一样。
从前你修路、开矿、办厂,人人得利,自然一呼百应。
如今你要反贪,所有的官员都会觉得朝廷不信任他们了,会用放大镜盯着他们的每一笔账、每一个铜板。
长此以往,真正愿意做事的人就会越来越少,人人明哲保身,把心思从办实事转到撇清自身上。
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
他顿了顿,忽然把官场上的客套全抛开了,语气变得直率而恳切,“而且,你知道的,历来官场上不得善终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变法者,另一种是肃贪者。
弃疾,你要为儿孙计啊!“
众人侧目欧阳修,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欧阳修哼了一声,环顾四周:“老夫与弃疾关系莫逆,我不想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我就是要告诉他实话!“
辛缜与欧阳修拱了拱手,感谢他的直言不讳。
张方平的反对最为激烈。
他一直管着大宋的钱袋子,对数字比谁都敏感,对地方财政运转的脆弱性也比谁都清楚。
他把三司的账册往桌上一拍,翻到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拔高:“辛枢密,你要反贪,我不反对。
但你知道大宋每年的赋税征收成本是多少吗?
全靠各地州县官吏的层层催缴。
你派御史去查贪,查到谁,谁就丢官。
可你有没有算过,查一个知州,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多少经费?
一个案子查下来,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期间这个州的政务谁来管?
赋税谁来征?
徭役谁来派?
查一个贪官容易,填他留下的窟窿难。
而且查贪最容易搞成人人自危的局面,地方上人人自危,谁还敢大刀阔斧地办事?
现在的官场虽然有些弊病,但大体还能运转。
你这一刀子捅下去,血是止住了,可人也得躺下好几个月起不来。“
文彦博也皱着眉头开口。
他历来对辛缜的变革保持着一种警觉,此时语气虽然平和,但话里的分量丝毫不轻:“辛枢密,你这份方案,说白了就是要扩大御史台和提点刑狱司的权力。
御史台本来就负有监察百官的职责,但历朝历代都不敢把御史台变成反贪的专责衙门,为什么?
因为御史台一旦变成了专责查案的衙门,它的权力就会膨胀到难以制衡的地步。
今天你派御史去查州县的贪腐,明天他是不是就能查宰执的来往账目?
后天是不是连宫内用度都要过问?
御史台原本是清流之地,御史是士大夫中的清望之选,一旦沾上了查贪的实权,里面的御史就会变成人人争抢的肥差,谁掌握了查案的权柄,谁就等于握住了别人的把柄。
到时候监察机制不但不能肃贪,反而可能成为新的贪腐源头。
这个先例一开,后患无穷!“
曾公亮坐在一旁,手里慢慢转动着茶杯,等文彦博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接口道:“文相说得有道理。
而且还有一层,现在地方上的官员,表面上是朝廷的属吏,可哪一个没有宗族和乡党在背后支撑?
哪一个不跟朝中的某位大臣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查他,等于查他身后的一串人。
你动他,等于动一整个利益链条。
今天你可以靠圣旨压下反对声,可这些反对不会消失,只会转化为暗中的掣肘和阻挠。
你今天推户籍改制,靠的是工商业的力量来对抗地主势力,那是借力打力的巧劲。
可反贪这件事,没有外力可借,它会得罪所有的官僚,不分派系,不分新旧。
辛枢密,你的政治手腕我佩服,但这件事,比你想的更难。“
会议从午后一直开到暮色四合,煤灯和蜡烛都点了起来。
辛缜的方案在桌上被传阅了好几遍,页角都翻得起了毛边,但始终没有一个人公开表示支持。
赵祯一直坐在上首,听着众人一个个地发言,神色始终平静,偶尔在某个人的某句话上微微点头,看不出他到底倾向哪一边。
辛缜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韩琦打断之后,他几乎没有再说过话,只是听着,像一块立在暗处的礁石。
最终,赵祯没有当场裁决。
他只是在所有人都说完之后,缓缓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此事干系重大,诸卿回去再细细斟酌,改日再议“,便拂袖而去。
会议不欢而散。
那一夜,辛缜没有回府。
他一个人回到枢密院值房,坐在案前,对着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方案,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陈平进来送了两次热茶,换了一次灯芯,见他一直不说话,便也不敢出声,只把茶碗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角。
窗外那棵枢密院的老桂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人在树叶间走来走去。
两天后,政事堂再次议事。
这次赵祯没有亲自到场,而是让几位宰执自行商议。
辛缜知道这是赵祯在给他留出说服众人的空间,也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会议一开始,辛缜没有再像上次那样系统地陈述方案。
他站在长桌前方,目光从在座每一位宰执的脸上缓缓扫过。
烛火在每个人的瞳孔里跳动,映出各不相同的情绪。
他知道,坐在这里的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最难说服,因为他们总能找到合理的理由。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低而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一样,带着泥土和石头的重量。
“诸位,你们说得都对。
反贪很难,会得罪人,会伤及无辜,会暂时影响行政效率,会让官员人人自危。
你们担心的这些,我都反复想过无数遍,有时候想到深夜里自己都忍不住想打退堂鼓。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面,如果不反贪,大宋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长桌跟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了他准备好的长篇剖析。
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像是一滴一滴地往石头上滴水。
“贪腐这东西,像白蚁。
它不会一下把房子啃塌,但它在柱子里一点一点地掏空。
今天一个知县收了十贯钱的贿赂,把一桩田产纠纷判偏了,苦主上告,被压了。
明天一个知州收了一百贯,把一笔修桥款吞了一半,桥塌了,压死了人,案卷上写的是'施工不当'。
后天一个转运使收了一千贯,把一批本该运往西北的军粮换成了陈谷,前线的将士吃了,病倒了一片,可谁也不敢说。
大后天呢?
等到边关的将领开始虚报战功、克扣军饷,等到中枢的官员开始卖官鬻爵、结党营私,那时候再想反,就晚了。
到那时候,刀子还是这把刀子,但要砍的不是几个贪官了,是整个已经烂掉的官场。
官场烂了,朝廷的号令出不了汴京,政令在州县变成一纸空文,百姓看穿了官府的虚伪,商旅对官道望而却步,读书人对仕途灰心丧气,到那时,官家,诸位,你们拿什么来支撑这个大宋?“
正厅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咳嗽。
只有远处宫墙外传来的一两声更鼓声,断断续续地敲在夜风里,提醒人们夜已经深了。
辛缜直起身来,目光先落在韩琦身上,带着敬意,也带着一种沉痛的恳切,道:“韩相说得对,大宋的官员俸禄不高。
可用人不疑,朝廷把一方百姓交到他手里,不是让他来收黑钱的。
灰色收入不叫收入,叫贪污。
靠克扣百姓来维持体面的生活,不叫生活,叫盘剥。
韩相你做了这么多年地方官,你治下的百姓过得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你在陕西的时候,几个县的百姓因为边患和杂税而流离失所,你会半夜睡不着觉,会一封一封地给朝廷写奏章,请求减免赋税。
你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你想的是不能让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人,用自己的血汗去填那些蛀虫的无底洞。
如今你坐在这里劝我'别急',韩相,我问你一句,你当年在陕西流的那些眼泪,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像一把钝刀子在石头上慢慢磨,“若那些贪官污吏都被宽容以姑息,那真正受害的,是最底层、最说不出话来的百姓。
他们受了冤屈无处申,被压榨了不敢说。
等他们寒了心,等他们对朝廷失去最后一点信任,韩相,你觉得这个国家还坐得住吗?“
他转向欧阳修,语气多了一层更深的忧虑。
欧阳修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下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不安。
辛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这张历经沧桑的脸上找到一些什么。
“欧阳前辈,你说反贪会伤及无辜。
可你想过没有,不反贪,清廉的人反而会成为异类。
一个县里,别人都在收钱,就一个清官不收,周围的人不但不会称赞他,反而会排挤他,你干净,就显得我们脏。
你不收,我们就不好收。
最后清官做不下去,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辞官归隐。
你以为不反贪是保护了清官?
不反贪恰恰是在淘汰清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