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在后面紧追不舍,巷战从街头打到巷尾,刀枪相击之声从东门一直响到城心。
街巷里尸首枕藉,血把黄土路都浸透了。
有的院子里传出女眷的哭喊,有的房顶上趴着躲藏的百姓,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整座惠州城像被搅翻了天,火光、喊杀、惨叫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战至后半夜,辽军终于支撑不住,被压缩到北门附近。
耶律奚底已经杀得浑身是血,一条胳膊垂在身侧,不知是脱了臼还是断了骨。
他还想带着残兵从北门杀出去,却不知赵昉早已派骑军绕到城外等候。
北门一开,辽军刚刚涌出城洞,迎面便是无数箭矢。
月光下,宋军骑弓手排成三列,箭出如雨,没有给辽军留一丝逃生的缝隙。
耶律奚底冲在最前,身上连中数箭,战马长嘶一声将他掀翻在地。
他挣扎着站起来,手握弯刀还想再战。
几个宋军骑兵催马过来,刀光闪过,耶律奚底被砍翻在城门口。
他的血和身后那些辽兵的流在一起,把北门外的泥土染得通红。
惠州克。
惠州一失,辽军残部退往锦州。
这些败兵沿着官道一路东逃,丢盔弃甲,有些连兵器都扔了。
他们大多身上带伤,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趴在马背上,脸白得像纸。
赵昉也不追得太急,只遣轻骑在后头远远吊着,把掉队的零散敌兵收拾干净。
那些轻骑像草原上的猎手,不紧不慢地跟着,不时冲上去把落单的辽兵砍倒。
他们的马蹄在官道上踏出得得的声响,像是给这支败军敲着丧钟。
与此同时,折可定则从东边侧击锦州外围的几处营寨。
那几处营寨分驻在锦州城东和城南,有的是屯粮之所,有的是骑兵换马的临时营地。
它们都不算大,却极要紧。
锦州城里的粮草,有三成要从这几处营寨转运。
折可定用兵极快,行动之前先把细作派出去,摸清了各寨的守军数量和换防时辰。
入夜之后,他分兵三路,同时出击。
第一路直扑城南的粮寨,第二路绕袭城东的马营,第三路埋伏在锦州城下,准备截击可能出援的辽军。
宋军动作极快,火光起时,辽军还在睡梦之中。
城南粮寨最先被破,宋军冲进寨中,见粮囤就烧,见马料就点。
那火光从寨子里蹿出来,映红了半条官道。
城东马营只比粮寨多撑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第二路宋军攻破。
营中马匹受惊,四散奔逃,有些冲进了锦州城外的拒马丛中,发出凄厉的嘶鸣。
折可定一夜之间连破两寨,烧了辽军不少存粮和草料,还抓了百余名俘虏。
这样一来,惠州与锦州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锦州城里的辽军不但失了西边的屏障,连东边的补给口子也被折可定掐住了。
两军会合后,共围锦州。
锦州城依山而建,南面地势稍平,北面和东面山势起伏,城墙顺着山形蜿蜒,远比惠州难攻。
城中守军约有六千,另有从惠州逃来的残兵,一个个惊魂未定,反而更动摇了军心。
那些残兵被安置在城北的几处营房里,整日无所事事,稍有风吹草动便往城南跑。
城里的辽军将校看了,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赵昉和折可定把大营扎在城南十里处,每日派小股部队到城下叫阵,又用投石车往里抛掷火油罐,把靠城几处民房烧成白地。
可除此之外,宋军并不真的攻城。
辛缜的命令下得极清楚:围而不攻,只做足要强攻的样子。
耶律乙辛却不在锦州。
这位辽军统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自己关在城里。
他深通骑兵,深知在城内困守无异于自缚手脚。
在宋军北推之前,他便已亲自率领宜州精骑与上京援军离开宜州,从北边绕道,向东插入锦州东北方向的一带丘陵。
那里有一条河谷,名叫狼牙峪,两侧山坡不高,生满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中间谷底开阔而平坦,足够上万骑兵展开冲锋。
河谷出口正对着锦州东北方向,若宋军全力攻城,东侧和北侧必然兵力薄弱。
耶律乙辛的打算,就是在宋军围城最紧时,突然率铁骑从狼牙峪杀出,直插宋军侧后。
若能一举击破围城部队,再趁乱追歼,宋军主力必将大溃,中京道便可趁势夺回。
这个计划不可谓不毒,不可谓不险。
耶律乙辛把手中最精锐的骑兵全部压在了这一击上。
可辛缜并没有把全力压上去。
围锦州时,他只用了赵昉和折可定两军,共三万余人。
剩下的部队,一部分留在惠州守城,防止辽军从西边偷袭。
一部分和萧嘉才的骑兵一起,由辛缜亲领,故意拖在后面,与围城大军始终保持着一日路程的距离。
辛缜对诸将说:“耶律乙辛明知坚壁清野也拦不住我们,却还要死守北三州,他必然另有所图。
他若只在城里死守,我们一座城一座城地啃,也能啃下来。
他不想这样。
他想在野外吃掉我们一部分人,让我们自己退回去。”
他说着,让人把从投降辽将那里得到的情报全部汇总,一条一条比对。
那些情报极杂,有说辽军大批骑兵向北去了的,有说宜州城防忽然交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副将的,还有几个被俘的辽军游骑说走了嘴,提到耶律乙辛要打一场“只赢不输”的大仗。
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辛缜的判断逐渐清晰:耶律乙辛的伏兵,就在锦州东北的狼牙峪河谷一带。
于是,辛缜将计就计。
他命围城的赵昉和折可定,白天照常攻城,夜里却悄悄把主力从城下撤出,只留数千人虚张声势。
那数千人在营中多竖旗帜,多燃篝火,又让马匹拖着树枝在营外来回奔跑,扬起大股尘土,做出一副大军仍在的假象。
与此同时,辛缜亲率后军和萧嘉才的骑兵,绕到狼牙峪东侧的高地后面,反布了一个更大的口袋。
那片高地背阴,坡上杂草丛生,夜里冷得出奇。
宋军趁着夜色悄悄进入阵地,所有马匹都上了嚼子,连咳嗽都要捂住嘴。
辛缜亲自到高地上察看地形,借着微弱的星光,把河谷的轮廓看得一清二楚。
他给萧嘉才的命令极简单:“你的人熟悉这里。
等辽军一出来,我要你从后面把他们的退路全部截断。”
果然,锦州攻到第四天时,耶律乙辛的伏兵动了。
那是一个天色阴沉的中午。
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从北边一路推过来,几乎要擦着城楼上的旗杆。
北风贴着地面卷过,带着草屑和沙土,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过。
锦州城外的田野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着前几日火攻后残留的焦糊味。
赵昉与折可定的围城大军已经攻了四天,城头雉堞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与砸痕,护城河水早被土石填出了几道通路。
此刻正是午时换防,攻城的部队从城下有序后撤,伤兵被抬往后营,新的队列正在向前移动。
阵型之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耶律乙辛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在北侧丘陵后已藏了两天两夜。
那一万两千余名骑兵,是从宜州精骑和上京援军里逐人挑出来的,皆是辽国北境最悍勇的骑手。
这两天里,马不卸鞍,人不离刀,渴了喝皮囊里的水,饿了嚼两口肉干。
他们像一群蛰伏在草丛里的狼,连马匹都似乎懂得主人的心意,极少嘶鸣。
耶律乙辛亲自伏在丘顶的一处石凹里,用兽皮裹着身子,只露出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宋军的动静。
他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合眼,风把脸吹得又干又裂,颧骨处结了一层细碎的血痂。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困。
他看着宋军攻城,看着他们换防,看着他们的阵型从紧密变得松散。
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翻身而起,一把抓起身边的长刀,低喝一声:“上马!”
一万两千余骑同时动了起来。
那声音像地底忽然滚过一阵闷雷,又像整座丘陵都在发出沉闷的喘息。
辽军从北侧丘陵后杀出,队形呈锋矢状,前头是耶律乙辛亲自带领的精锐中的精锐,一人三马,轮番换乘。
铁骑冲下缓坡时,大地开始震颤。
马蹄踏在枯黄的野草上,将整片山坡踩得泥浪翻卷。
草屑与碎石被成片地抛向半空,黑压压的骑影连成一道移动的墙,像一道黑色的洪流从丘陵里涌出来,直扑宋军围城阵地的侧翼。
宋军阵中鼓声骤然炸响。
那不是惊慌失措的乱鼓,而是早有准备的号令。
鼓点急促而浑厚,从南往北一层层传递开去。
赵昉立在将台之上,脸被风刮得发青,目光却像铁铸的一般。
他看见辽军从北侧冲出来的那一瞬间,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条大鱼终于咬钩了。
他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时,便向左右传令。
宋军围城部队迅速收缩,前队后撤,枪盾手结阵,弓箭手居后。
枪盾手们将丈余长的拒马枪一端斜插进土里,枪尖朝前,另一端死死抵在盾牌上,整个人半蹲在盾后,用肩膀和膝盖顶住。
盾与盾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像一道用铁和木头筑成的矮墙。
弓箭手们把弓弦绞紧,箭壶里的重箭按品字形排好,只等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