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百姓怕宋军攻城,已有人开始逃离。
起初是东门外的几户人家,连夜套了车,把能带走的细软粮食全搬上去,趁着夜色往北走。
到了第二天天亮,城门洞里已经挤满了要出城的百姓。
守门的辽军开始还拦着,后来见人越来越多,又不见上官出来说话,便也松了手。
有些兵索性脱下号衣,混在百姓堆里一起逃了。
宜州城里的粮仓已经空了,耶律乙辛临走前把能搬的粮草都搬走了。
街上冷冷清清,许多店铺关了门,门板上被人用炭笔写着“歇业”二字。
城墙上还挂着辽旗,可那旗子耷拉着,在风里软塌塌地飘,一点精神都没有。
衙门里的书吏走了一半,剩下的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不知该干什么。
几个还留在城里的将校互相商议了一回,谁也拿不出主意。
有人主张向北逃往上京,有人主张死守到底,还有人提议干脆去宋营请降。
争了半日,没争出结果。
宜州的城防就这样在惶恐中虚耗着。
请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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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燕云尽复告乃翁!!
三日后,辛缜入宜州。
没有人抵抗。
宜州的城门大开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两扇门板已经旧得发黑,门钉锈成了暗红色,门轴在风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城外官道上落满了枯叶,风一吹,打着旋儿往马蹄下钻。
护城河里的水已经浅了,水面上漂着碎草和几片破布,一只乌鸦停在河边的枯柳上,偏着头,冷冷地望着进城的队伍。
辛缜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
他穿着那件玄色轻甲,外罩半旧风氅,风从北边吹来,把风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面容平静,既不显得疲惫,也没有多少喜色。
他的身后是陈平、赵昉、折可定、萧嘉才诸将,再往后是整整齐齐的宋军铁骑。
那些骑兵衣甲鲜明,枪矛如林,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像一面巨大的鼓在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
城门口站着一群宜州本地的官吏和几名没有逃走的将校,他们手里捧着印信和名册,满脸灰败,垂手而立。
风把他们的袍服吹得紧贴在身上,有人缩着肩膀,却不敢动。
见辛缜的队伍到了,为首的一个老吏颤巍巍地跪下去,双手把印信举过头顶。
那老吏瘦得厉害,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几条干枯的藤。
辛缜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下马,只让陈平去接。
陈平下马走上前去,将印信接过来,又低声问了几句。
那老吏声音发抖,断断续续地说着城里粮草、兵卒、百姓的数目。
他说得极慢,像每吐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
陈平听罢,回到辛缜马前,把印信呈上。
辛缜只扫了一眼,便说:“进城。”
宋军开进宜州,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街道两旁的百姓躲在门板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些胆大的孩子从巷子口探出半个脑袋,又被大人拽了回去。
临街的窗户大多紧闭,偶有半掩的,也看不清里面的人脸。
整座城静得出奇,只有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辛缜骑在马上,面色平静,既没有胜利者扬鞭入城的张扬,也没有强压不安的沉重。
他像是来完成一件已经预演过许多遍的事情,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队伍穿过城心大道,一直走到州衙前。
州衙大门敞着,门楣上挂着的辽国匾额已经被风吹得歪斜,上面的泥金字迹剥落了大半。
辛缜在门前下马,抬头看了一眼,对陈平说:“摘下来。”
陈平领命,让人架了梯子,把那块匾额摘了下来。
木头砸在地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像一句旧时代的结束语。
宜州既下,中京道北部就此平定。
至此,整个中京道,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尽归大宋。
从燕山北麓到大定府,从恩州丘陵到狼牙峪,十余座州城、七处军寨,几十万百姓,几千里的官道山河,全部易主。
辛缜站在宜州州衙门前,北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他望着北方,那是上京的方向。
那里还有耶律洪基,还有辽国残存的朝廷。
可眼前这一片中京故地,已经牢牢握在大宋手中。
辽国的脊梁,被从中斩断了。
他站了许久,直到陈平过来请示后续的驻防安排,才转过身,语气平淡地说:“让萧嘉才镇守北境,赵昉回驻大定府,折可定扫清残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中京道这盘棋,下完了。”
中京道全境克定的消息,却不是由辛缜的报捷文书最先送进汴京的。
最先到的是军情司的急脚递。
军情司的暗线与驿站不同,他们走的是另一套更隐秘也更迅捷的路子。
那骑手从北境出发时,辛缜甚至还没有从宜州城里出来。
他怀里揣着的那只铜筒,是军情司北境分司连夜用火漆封好的。
封漆上压着三道印,两道是军情司的暗记,一道是辛缜的私章。
铜筒不大,只有拇指粗细,被骑手用细麻绳系在贴身的衣内,焐得温热。
那骑手名叫吴六,三十岁出头,在军情司当了七年急脚递。
他这一路,从宜州城外启程,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
白日里他伏在马背上,把身子压低,几乎与马颈贴成一条线。
夜里也不歇宿,只在荒村野店换马时喘口气,灌几口冷水,啃几块硬得硌牙的饼子,便又翻身上马。
过白沟河时,正是半夜,渡口上没有船,他便牵着马从浅滩处硬趟过去。
河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踏碎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河水没到马腹,冰冷刺骨。
那马冻得浑身发抖,他也冻得嘴唇青紫,可过了河,连歇都不肯歇,便又扬鞭疾驰。
渡易水时,天已微明,马已经换过第三匹了。
他伏在鞍上,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可只要手往怀里一摸,触到那只铜筒,人便又有了力气。
穿河北平原时,正是黄昏。
官道上商旅寥寥,晚霞烧了半空,他却无暇抬头去看。
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上,扬起一路尘烟。
那匹枣红马是从中京道北边新换的军马,脚力极好,跑到后来,马脖子上的汗已经成片成片地往下淌,像涂了一层油。
吴六知道,马快不行了。
可离汴京已经不远。
他用靴跟狠狠一磕马腹,那马长嘶一声,拼尽全力向前冲去。
第三日黄昏时分,吴六终于冲进了汴京南薰门。
那时天色将暗,城门上的铜灯刚刚点亮,昏黄的光从城洞里透出来。
守门的禁军正三五成群地换岗,忽听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如骤雨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而近,快得不像话。
几个禁军刚把长枪横起来,那匹枣红马已经冲到了近前。
马身在城门口一软,前蹄扑地,轰然跪了下去。
那马已经不行了,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眼珠子瞪得老大,鼻孔里喷出的气一股比一股短。
吴六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
他满身尘土,衣襟被风吹得发硬,脸上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像被刀子割过的树皮。
他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像塞了沙子,可他咬牙站直身子,从怀里掏出那只铜筒,高高举起,嘶声喊了一句:“北境军情,中京全道克定!”
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却在城门口炸开,像一把火星子扔进了干草堆。
喊完之后,吴六身子一晃,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把门的禁军七手八脚将他扶起,有人去拍他的脸,有人去探他的鼻息。
那铜筒却不知被谁接了过去,几下传开了。
一个年轻禁军抢到手中,撒腿便往城里跑。
他沿着御街一路狂奔,边跑边回头喊:“军情!北境军情!中京克定!”街上的行人纷纷回头,有人想拦他问个明白,那禁军脚下不停,把铜筒往怀里一揣,跑得两腿生风。
早有巡街的禁军吏员闻声追上来,从他手中接过铜筒,骑上马,朝着宫城的方向急奔而去。
那铜筒在暮色中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像一团滚烫的火种,沿着汴京最笔直的那条长街,一路递进宫城。
赵祯是在福宁殿里接到这封军情的。
那时天已经黑透了。
殿中只点着几盏铜灯,火光微微跳动,将御案上堆成小山的奏疏照得半明半暗。
龙涎香的细烟从博山炉中缓缓升腾,在灯影里绕成极淡的几缕。
赵祯正伏在御案上批阅奏疏,手里那支朱笔停在半空,正对着一份关于江南秋税的折子斟酌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