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极静,连宫漏滴水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内侍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脚步压得极低,手里捧着那支铜筒,走到案前,躬下身子,低声说:“官家,北境军情。”
赵祯没有抬头。
他正在想折子上那句“漕粮折价,宜依去岁成例”后面该用什么批语。
他习惯在深夜处理这些政务,宫里的人都知道。
他对张惟吉的话只“嗯”了一声,又停了一会儿,才把朱笔搁在笔山上,伸手接过铜筒。
那铜筒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尘土和体温,有些发涩。
赵祯拧开铜筒的盖子,抽出里面一卷薄薄的纸。
那纸被汗水和体温洇得有些发软,边角微微卷起,字迹却很清晰。
他展开来,就着灯火看了第一遍。
殿中极静,只有灯花“啪”地爆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
张惟吉垂手立在一旁,偷眼望着赵祯。
他看见赵祯拿着那张纸,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仿佛停了。
他心里不由打起鼓来,不知道那上头写的是什么。
是前方出了什么大事?
是败了?
还是朝廷里有人要问罪?
他正胡乱猜着,却见赵祯的脸色在灯下渐渐变了。
那是一种极复杂的神情,像惊愕,又像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他眼底慢慢浮起来。
像是压了多年的阴云忽然裂开一道缝,光从里面漏了出来。
赵祯忽然站起身。
椅子向后一滑,在砖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站得极快,袖口带翻了案上一盏茶,茶水泼湿了半摞奏疏,他却浑然不觉。
他把那张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眼睛里。
“……中京道全境克定,宜州、锦州、惠州俱下,耶律乙辛自杀于狼牙峪,辽军北境精锐尽歼。
燕云十六州,至此全复!……”
他看完最后一行,手微微发颤,纸张发出极轻的哗响。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张惟吉,去……去把韩琦、曾公亮、富弼、欧阳修都叫来!
叫他们都来!
快!”
张惟吉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他跑出殿门时差点绊到门槛,却顾不得那许多。
赵祯独自站在殿中,手里还握着那封军情。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深秋的夜风裹着汴河的水气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远处市井中隐约的鼓乐声。
那风有些凉,吹在他脸上,让他从那种近乎恍惚的情绪中清醒了几分。
他望着北边,那是太庙的方向,也是太祖、太宗陵寝的方向。
夜空中星子稀疏,月亮半隐在云后,像一只半阖的眼。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师傅讲史,讲到太祖皇帝晚年曾对臣下说:“燕、晋未复,朕不瞑目。”
又讲到太宗皇帝亲征幽州,兵败高梁河,乘驴车南逃,腿上箭伤溃烂,临终前还抚着伤处恨恨不已。
这些故事,他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可此刻,那根刺忽然没有了。
韩琦是第一个赶到的。
他来得极快。
张惟吉去请时,韩琦刚回到府中不久,正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准备用晚饭。
一听宫里来人传召,且是“速来,莫要耽搁”,他心里便是一沉。
这一路上,他脑中转过许多念头:北境出了事?
还是朝中又有哪个不安分的御史在闹?
他匆匆把外袍披上,连冠带都没来得及系紧,便随着宫中来人上了马。
夜风从御街两侧的槐树间穿过,吹在他未系严整的衣襟上。
他只觉得今夜汴京的街市比往日更热闹些,隐约有人在喊什么,像是“中京”二字。
他心头猛跳,却不敢深想,只催马快行。
到了宫门口,他甩镫下马,把缰绳往禁军手里一扔,便大步往宫里走。
进福宁殿前,他的冠带已经松脱,斜斜地挂在领口,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赵祯站在殿中,背对着殿门,手里捏着一页纸。
韩琦迈步进去,刚要行礼,赵祯转过身来,把手中的军情往他面前一递,只说了一句:“你们看。”
韩琦一怔,双手接过来,就着灯光读了一遍。
那纸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从火炭上滚过的。
他读头两行时,手已经抖了起来。
读到最后一句“中京道全境克定,燕云十六州尽复”时,他几乎拿不住那张纸了。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中京道……全境克定?”
赵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韩琦又低下头,把那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看得很慢,可越看手越抖得厉害。
看完之后,他忽然老泪纵横。
那泪来得又急又凶,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去挡。
他怕失态,便把军情往曾公亮手里一递,自己踉跄着退了一步,扶住了殿中的柱子。
那柱子冰凉,他攥得极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闭上眼,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汹涌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曾公亮是第二个接过来的。
他比韩琦年长几岁,眼睛不好,看东西总要凑到灯下。
他拿到军情后,弓着腰,把纸凑到灯前,眯起眼睛细细地看。
才看到一半,他忽然“啊”了一声,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那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挂在花白的胡须上,他竟不去擦,只把纸凑得更近,嘴唇翕动着,像在默念纸上的字。
富弼站在他旁边,等得心焦,便凑过头去一起看。
他比曾公亮略高,正好从肩后看过去。
看罢,他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又慢慢收回来,仰天长叹。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像把几十年的郁气都吐了出来,在殿梁间久久回荡。
欧阳修最后一个接过军情。
他一向最重仪态,平日里有外人在场时,连步子怎么迈、手怎么摆都有讲究。
可此刻,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双手接过那页纸,并没有站定,而是往灯前靠了一步,借着光读起来。
他读得很慢,比所有人都慢。
那纸上的内容其实很短,以他的眼力,几息之间便能看完。
可他偏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要把那上面的每一句话都嚼碎了吞下去。
读到“辽国南境精锐尽歼”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读到“燕云十六州,一个不少,尽归大宋”时,他的手忽然用力一攥,把纸边都攥皱了。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忽然把军情往案上一放,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又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用力一抹,然后朝赵祯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哭腔:“官家!燕云故地,从此尽复!”
这一句话像一道闸门被猛地拉开,殿中所有人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赵祯扶着御案,眼睛已经红了。
他想起的不是自己,而是太祖、太宗、真宗,那几位生前都未能看到今日的先帝。
太祖皇帝当年削平群雄,统一中原,可每次望北,总放不下燕云十六州。
他设封桩库,把从各镇收上来的金帛存进去,说要攒够了去赎燕云。
太宗皇帝两度北伐,亲冒矢石,高梁河一战却折尽了锐气,自己也中箭负伤。
真宗皇帝御驾亲征澶州,与辽军隔河对峙,最终虽签了盟约,却到底是在燕云未复的情况下签的。
那条约每年要纳岁币,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有志之士的心头。
韩琦用袖子擦着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
那泪水像是积了许多年的,到了此刻,再怎么也堵不住了。
曾公亮喃喃道:“一百三十年了……一百三十年了……”
不错,一百三十余年了。
自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中原便再未能真正收回。
那十六州,山前七州,山后九州,像一把刀悬在中原的头顶。
幽州、蓟州、涿州、檀州、顺州、瀛州、莫州,这是山前七州。
云州、儒州、妫州、武州、新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这是山后九州。
这些名字,在大宋的国书里、在文臣的策论里、在武将的军图上,被反复提起,反复摩挲,像一道道没有愈合的旧伤。
太祖设封桩库,积钱帛以谋赎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