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阳现在无从得知,他收起疑虑,不再纠结于此。无论那力量去了哪里,总归是在自己体内。眼下最重要的,是紧跟美猴王,找到那座传说中的灵台方寸山。
他加快脚步,再次跟上了那抹跃动的金色,身影逐渐消失在苍翠群山与缭绕的云雾之中。
第147章 拜师,方寸山!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不知不觉,千阳跟着美猴王在这西牛贺洲的群山万壑间已辗转探寻了一年光景。
这一年,风餐露宿自是寻常,攀爬过陡峭入云的奇峰,也穿越过瘴气弥漫的幽谷。
遇到过几次精怪,好在都非大凶大恶之辈,或是被美猴王的天生神力惊走,或是被两人联手击退。
千阳共享的力量虽未带来神通,却让他体魄愈发强健,耐力惊人,足以跟上美猴王的脚步,彼此间的默契也日益加深。
只是仙缘缥缈,依旧如同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美猴王虽依旧信念坚定,但偶尔也会对着茫茫云海,抓耳挠腮地流露出几分焦躁。
这日,他们正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山径向上攀登,四周古木森森,寂静异常,唯有风声鸟鸣。
忽然,一阵规律的“叮叮”之声,伴随着粗犷却透着几分逍遥意味的山歌,从山岭上方随风飘了下来: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
“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
“……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那歌声不高,却清晰入耳,字句间仿佛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与这山林清气融为一体。
美猴王正攀着一块岩石,闻声猛地一顿,侧耳细听。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金色的绒毛都因激动而微微抖动。
它迅速滑下岩石,一把拉住千阳的胳膊,喜得抓耳挠腮,压低声音却难掩狂喜:“我说小哥!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咱俩的机缘,这回怕是真来了!”
千阳的心脏也是猛地一跳!这词,这场景……他等待已久的名场面,终于来了!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激动,面上故作疑惑,顺着美猴王的话问道:“哦?猴王有何高见?这似乎是樵夫伐木之歌?”
“哎呀!你怎还不明白!”美猴王急得跺脚,指着歌声来处,“你细听那词!‘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这哪里是寻常樵夫能唱出的歌?定是神仙点化,指引我等!仙人就在眼前呐!”
它越说越确信,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上千阳,口中叫着:“快随俺来!”便一马当先,循着歌声和砍柴声,手脚并用地向上窜去。
千阳深吸一口气,立刻紧随其后。转过一道山梁,只见前方一片平坦坡地,一位樵夫正抡着斧头砍伐枯木。
那樵夫虽是粗布麻衣,容貌寻常,但举手投足间却隐隐有种与周遭环境浑然天成的和谐感。
美猴王见状,更是确信无疑,飞奔上前,倒头便拜,口中不住地高呼:“老神仙!老神仙!弟子志心朝礼!志心朝礼!”
那樵夫被吓了一跳,慌忙丢了斧子,转身回礼道:“不当人!不当人!我拙汉衣食不全,怎敢当‘神仙’二字?”
美猴王却不起身,只管磕头:“你又不是神仙,如何说出神仙的话来?你刚才唱那‘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黄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而何?”
樵夫闻言大笑,解释道:“实不瞒你说,这个词名做《满庭芳》,乃一神仙教我的。
那神仙与我舍下相邻,见我烦恼家事琐碎,便教我遇烦恼时即把此词念念,一则散心,二则解困。我刚才有些肚饥,故此念念,不想被你听了去。”
千阳此时也已赶到,站在美猴王身后,并不像猴王那般激动跪拜,而是依着凡人见礼数,极为恭敬地深深一揖,静立一旁,并不插言,只是仔细听着每一句对话,心中波澜起伏。
樵夫与美猴王一番对答,与千阳记忆中一般无二。那樵夫心地善良,见美猴王心诚,又见千阳虽沉默却眼神清澈、礼数周到,便详细指明了那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方位路径。
“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个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你顺那条小路儿,向南行七八里远近,即是他家了。”樵夫说着,抬手遥指。
美猴王与千阳顺着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云遮雾绕,山峦叠翠,果然气象非凡。
“多谢老神仙指引!多谢!”美猴王喜不自胜,又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千阳也再次郑重揖礼:“多谢长者指点。”
“快去吧,快去吧。”樵夫笑着摆手,拾起斧头,重新扛起柴捆。
美猴王心急,拉着千阳便要循路而去。千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樵夫,只见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意味。
待那一人一猴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樵夫却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上那淳朴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丝淡淡的疑惑。
他微微蹙眉,低声自语道:“祖师只言有机缘者至,当指引之……往日皆是独来独往的求道者,今日怎地……来了两个?”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似乎想要掐算一番,但指尖微动,便停住了。
天机似乎被一层极淡却无法穿透的迷雾所笼罩,尤其是关于后来那个沉默恭敬的年轻人,竟算不出跟脚,也算不清其此举会引动何种变化。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洒脱一笑,将这丝疑虑抛却:“罢了罢了,缘来则聚,缘去则散,一人是缘,两人亦是缘。祖师神通广大,自有道理,何须我在此妄加揣测。”
言罢,他重整了一下肩上的柴捆,不再多想,唱着那首《满庭芳》,脚步轻快,悠悠然消失在了另一侧的山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两人顺着樵夫指引的小径前行,越是深入,周遭景致便越发清奇。云霞渐浓,灵气如雾,沁人心脾。
两旁苍松翠柏,仙鹤长鸣,偶尔有灵鹿驻足观望,眼神纯净,毫无惧意。走了约莫七八里,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座仙山矗立,瑞霭缭绕,祥光五色。山崖陡峭处,生有不少芝兰瑶草;古洞幽深旁,垂挂着老柏修篁。真个是灵福之地,比那凡间名山不知清雅多少倍。
山门并未多么宏伟,却古朴自然,与整座山势浑然一体,门上隐约有“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字样流转,道韵自成。
到了此地,千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中充满了敬畏与忐忑,不敢有丝毫放肆,只是静静站立,打量着这传说中的仙家洞府。
美猴王却按捺不住满腔的兴奋与激动,它哪管什么礼数周详,只觉得仙缘就在眼前,几步窜到那洞府门前,看着那紧闭的洞门,伸出毛手便要去敲。
又觉不妥,四下张望,瞥见旁边悬着个小钟,便跳过去,拿起钟锤,“当当当”地撞响起来。
钟声清越,在山间回荡,惊起几只仙禽。
千阳看得心头一跳,暗道这猴王果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钟声余韵未绝,那洞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隙。一个梳着双髻、眉清目秀的小道童探出身来,目光扫过门外,落在抓耳挠腮的美猴王身上,脸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只是开口问道:“什么人在此骚扰?”
美猴王忙上前躬身道:“仙童,我是个访道学仙的弟子,更不敢在此骚扰。”
仙童笑道:“你是个访道的么?”
美猴王道:“是。”
仙童点头,似是早已料到:“我家师父正才下榻登坛讲道,还未说出原由,就叫我出来开门,说:‘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可去接待接待。’想必就是你了?”
美猴王闻言,喜得抓耳挠腮,连连点头:“是我!是我!”
仙童便将洞门再推开些,侧身道:“那便随我进来吧。”
美猴王欢喜无限,回头冲着千阳挤眉弄眼,示意自己成功了,随即一步便跨入门内。
那仙童待美猴王进入,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门外静立的千阳,却并未停留,也未曾开口询问,仿佛他并不存在一般,反手便要掩上洞门。
咚——沉重的洞门缓缓合拢,将那门外缭绕的仙霭与门内溢出的灵光一点点隔绝开来,也仿佛将千阳那颗火热的心缓缓压入冰冷的深渊。
千阳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凝固,最终化为一片黯淡。他怔怔地看着那彻底关闭的山门,四周只剩下山风吹拂松涛的呜咽声。
果然……还是不行吗?
自己终究只是个意外的闯入者,并非这命中注定的仙缘的一部分。自己与猴王一路行来,到达门前,甚至未能引起守门仙童的丝毫注意。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茫然瞬间攫住了他。一年来的跋涉,所有的希望,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扇门无情地阻断。他独自站在门外,与门内的仙境仅一门之隔,却彷如天堑。
千阳深吸一口气,为自己做心理建设。没关系,我还有茅山上清大洞真经的法门,也是能够修炼成仙的!
然而,千阳并不知道,就在那洞门关闭的刹那,洞府深处,一座莲台之上,一位须发皆白、道骨仙风的老者,须菩提祖师,正缓缓睁开了慧眼。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石壁,越过山门,落在那门外失魂落魄的年轻人身上。
祖师眉头微蹙,手指在袖中悄然掐算,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疑惑。
“怪哉……明明是根正苗红的人族魂魄,并无夺舍转生之迹,为何身上却缠绕着一丝……南山凤凰的气息?”
他低声自语,旋即又微微摇头,“不对,似是而非,并非纯正的凤凰涅槃之力,倒像是……源自某种古老本质的力量,竟连我也难以完全看透其根源,被一层混沌之气所遮掩……”
他的推演如泥牛入海,关于此子的未来一片模糊,难以捉摸。但可以肯定的是,此子与那石猴同至,似有一线因果牵连,其跟脚虽奇异,却并无凶煞邪秽之气。
祖师沉吟良久,目光再次扫过门外那孤单却挺直的身影,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一旁侍立的道童耳中:“门外尚有一人,与那猢狲同来,亦是有缘。去,将他也引进来吧。”
……
洞门外,千阳正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心灰意冷,准备默默离开,另寻他法。
突然!“吱呀——”那扇厚重的洞门竟再次缓缓开启。
方才那名道童去而复返,站在门内,对着愕然抬头的千阳打了个稽首,语气平和了许多:“这位居士,祖师法旨,请你亦入内相见。”
峰回路转!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失落和冰冷!
千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他强行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对着道童郑重回礼:“有劳仙童引路。”
他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跨过那高高的门槛,正式步入了这方梦寐以求的仙家洞天。
一入门内,更是别有洞天。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琼香缭绕,瑞霭缤纷。远处瑶台宝阁隐现,近处奇花异草吐芳。
道童引着他穿过一片清幽的庭院,来到一座宽阔宏伟的大殿之外。
尚未进入殿内,便已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熟悉无比、兴奋难耐的声音,正是美猴王:
“……弟子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
紧接着,便是一个苍老而恢弘、带着无尽智慧底蕴的声音含笑问道:“哦?既是逐渐行来的,你姓甚么?”
千阳恰在此时步入大殿,只见大殿之上,一位超凡脱俗的老祖端坐莲台,宝相庄严。
而台下,美猴王正抓耳挠腮,听得问姓,竟答道:“我无性。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一生无性。”
殿内众弟子忍俊不禁。
老祖亦笑道:“不是这个性。你父母原来姓甚么?”
猴王道:“我也无父母。”
老祖再问:“既无父母,想是树上生的?”
猴王答:“我虽不是树上生,却是石里长的。我只记得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其年石破,我便生也。”
千阳屏息静立在一旁,不敢打扰这历史性的一刻,心中却已激动得无以复加。他不仅进入了灵台方寸山,更是亲眼见证、亲身经历了孙悟空拜师菩提老祖的这一幕!
大殿之内,菩提祖师为那石猴赐名“孙悟空”,猴王欢喜不已,翻着筋斗连连道谢,惹得众师兄莞尔。待他稍定,祖师那深邃平和的目光便缓缓转向了一旁静立许久的千阳。
与孙悟空的天生地养、懵懂跳脱不同,千阳是正经的人族,且经历繁多心性沉稳。
他见祖师目光投来,立刻收敛所有杂念,上前数步,依照人族拜师之礼,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行了大礼,声音清晰而恳切:
“弟子千阳,乃西牛贺洲人士,自幼慕道,听闻此处有真仙,遂跋山涉水,只求真法。幸得樵夫长者指引,方能至此仙山宝地。恳请祖师垂怜,收录门下,弟子定当勤修苦练,谨遵师命,弘扬正道!”
他话语不多,却情真意切,态度谦卑而坚定,与方才孙悟空的活泼表现截然不同。
菩提祖师静默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肉身,审视其魂魄深处那丝连他都难以完全洞悉的奇异根源。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檀香袅袅。
片刻后,祖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千阳……你之来意,我已知晓。你与悟空同至,便是有缘。”
他略作沉吟,似乎又在心中推演了一番,那关于此子的天机依旧混沌,但观其言行心性,倒也算得上端正坚韧。
“也罢,”祖师终是点了点头,“既入我门,便是一场造化。我亦收下你吧。”
千阳闻言,心中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遍全身,他再次深深叩首:“多谢祖师恩典!弟子永世不忘!”
“嗯,”菩提祖师微微颔首,接着道,“既入我门,当依辈分。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辈之小徒矣。”
祖师道:“这十二字,乃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排到你,正当‘悟’字。与你师兄悟空同辈。”
他目光重新落回千阳身上,略一思忖,道:“你本名千阳,千者,数之极亦喻众;阳者,至刚至明,生生不息。
你求道之心甚坚,一路磨难亦不改其志,心性虽稳,却需明悟世间万象,洞彻万法皆空之理,方不至执着迷惘。便赐你法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