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中，那少女与这岛上一草一木、一石一水并无本质不同，自然也就忽略了这般出场在对方看来是何等唐突骇人。
“不想我千阳，纵横三界，出入灵山天庭如入无人之境，今日倒在这小小偏僻世界仙岛，得了淫贼的名头。诸天万界诸多我之经历，倒也算添了件新鲜事。”
他自嘲一笑，摇了摇头，倒也不以为忤，只觉颇有趣味。
不多时，破空声传来。只见一位手持蛇头木杖、面容威严中带着焦急的老妇赶来，领着方才那惊魂未定的少女，此刻她已草草穿好衣裳，发梢犹带水珠。
身后还有几位手持兵器的秀丽女子，匆匆赶至湖边。
老妇将少女护在身后，蛇头木杖一顿地，目光如电扫向凌波而立、气度不凡的千阳，厉声喝问：“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仙灵岛禁地？岛外阵法重重，你是如何进来的？”
她心中惊疑不定，仙灵岛外的防护阵法乃上古所留，玄妙非常，等闲修士绝难悄无声息潜入，更遑论直接出现在这核心处的沐浴灵湖。
千阳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听到“仙灵岛”三字时，眼中了然之色一闪而过。
“仙灵岛……果然是。”他低声自语，诸多关于此方世界的认知碎片自诸天见识中涌起。
此界风貌，人物气运，再结合这仙灵岛之名与这位姑娘身上的血脉气息……是那方世界么。他心中已大致明了此界跟脚。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躲在姥姥身后、正偷偷打量自己的少女身上，神念微动，对其血脉的感知更加清晰。
“果然是女娲血脉遗留……”
千阳自语道，但是看其血脉强度，绝非直系圣血后裔，更像是此界天道孕育时，机缘巧合承接了一丝散逸稀薄的娲皇道韵造化之气，历经漫长岁月与人族血脉结合所成。
本质虽高，但稀释太过，且与此界绑定甚深，故而力量层次有限。
姥姥见千阳不但不答，反而再次打量赵灵儿，更是说出女娲血脉之语，心中骇然更甚，握着木杖的手紧了紧，周身隐有灵力波动，厉色道：“你究竟是何人？怎知灵儿身世？”
千阳见状，知对方误会更深，当下展颜一笑，那笑容温和澄澈，带着一股令人心宁的奇异道韵，悄然化解了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老人家不必惊慌。”他拱手一礼，语气诚恳：“在下千阳，乃一云游散人。今日实是误入此岛，惊扰了诸位，是在下孟浪了，在此赔罪。”
他先致歉，随即道：“至于这位姑娘的血脉……女娲大神乃上古圣人，抟土造人，炼石补天，功德无量，乃我辈修者共尊之无上存在。
在下对娲皇唯有敬仰之心，绝无半分歹意，更不敢对其血脉后裔有丝毫不敬之举，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他言辞恳切，态度磊落，加之那身清逸出尘的气度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远超岛上众人的道韵威压，让姥姥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
她又仔细看了看岛外阵法，确认并无被强行破开的迹象，心中疑窦虽未全消，但敌意已减了大半。
沉吟片刻，姥姥神色稍霁，语气缓和下来：“原来……是误入的客人。老身乃此岛管事。
既然阁下说是误入，又对女娲娘娘心怀敬意……罢了，先前误会，还请勿怪。”
她侧身让开道路，“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尊客若不嫌弃，还请移步岛内水月宫一叙。”
千阳欣然点头：“如此，便叨扰了。”
一行人离开湖畔，穿过花木扶疏、灵雾缭绕的小径，来到一座清雅秀丽的宫殿之前，正是水月宫。宫宇不大，却处处透着自然灵秀之气，与岛景浑然一体。
进入宫中，分宾主落座。赵灵儿换了一身干爽衣裙，坐在姥姥下首，依旧忍不住好奇，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千阳。
见千阳目光望来，又赶忙低下头，耳根微红，显然还未从方才的尴尬中完全恢复。
姥姥命侍女奉上灵茶，茶香清冽，隐有月华之气。她这才再次开口，试探问道：“千阳道长修为高深，能无声无息突破岛外古阵，老身佩服。
只是不知……道长从何而来？云游至此，可有要事？”
她心中始终存着一份警惕，仙灵岛隐居海外多年，极少有外人能至，尤其对方还一眼看穿了灵儿最大的秘密。
千阳放下茶杯，轻嗅那带着月华清冽的茶香，闻言微微一笑，从容道：“老人家言重了。在下确为修行中人，云游四方，寻觅大道机缘与突破契机乃是本分。
此番误入仙灵宝岛，实属偶然，绝无恶意，亦未损及岛上一草一木、一阵一法。”
他心中暗自补充：遨游洪荒诸天，自然也算“云游四方”，至于岛上那些防护阵法，在他眼中与透明无异，又何谈破坏？
姥姥听闻千阳自承乃修行高士，云游寻道，又见他气度超然，对岛上古阵毫不在意，显然身负难以测度的神通。
她沉吟片刻，目光在身旁依旧带着羞涩与好奇的赵灵儿脸上停留良久，心中某个念头愈发清晰，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却带上了几分郑重：
“道长乃是世外高人，神通广大，老身佩服。只是……”她话锋一转，看向千阳，眼神变得锐利了些：“我家灵儿，终究是云英未嫁之身，清白女儿家。
道长虽说是误入，但终究是擅闯了她的沐浴私密之地，此事……于礼不合，传扬出去，于灵儿清誉有损。道长以为，此事该如何了结？”
千阳闻言一怔。这事儿不是已经揭过，自己也赔过礼了么？怎地又提起来？
莫非……是要索取什么赔偿？他微微蹙眉，问道：“老人家此言何意？在下已然致歉，且确属无心之失，莫非还需其他补偿？”
姥姥面色沉凝，缓缓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道长是得道高人，当知缘法二字。今日道长能突破重重阻碍，恰好出现在灵儿沐浴之时，此非寻常误入可解释，或可视作天定缘分。”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千阳，语出惊人：“既如此，何不将此缘分坐实？老身斗胆提议，道长若尚未婚配，不如便与我家灵儿在此结为连理。
如此，先前种种尴尬失礼之处，自然消弭于无形，亦成就一段佳话。灵儿得道长这般人物庇护，老身便是即刻闭眼，也安心了。”
“姥姥！”赵灵儿没料到姥姥会突然说出这般话语，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如同染了晚霞，下意识抓紧了姥姥的衣袖，将滚烫的脸颊埋了下去，只露出一双慌乱又隐含一丝懵懂期待的秋水眸子，偷偷瞄向千阳。
“这绝无可能！”千阳脱口而出。
第319章 打破宿命轮回
千阳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心中哭笑不得，这进展未免太快了些！初次见面，话没说几句，竟直接跳到谈婚论嫁？
况且，他根本无心于此。修行大道，追求的是超脱逍遥，是混元道果，道侣之事，他从未思量。
即便真有此念，也需寻一志同道合，能在漫漫道途上相互扶持砥砺之辈。
他乃堂堂大罗金仙，跟脚更是熔炼诸般顶级血脉、逆溯浑沌雏形，生命层次已与寻常生灵有天壤之别。
赵灵儿虽是女娲血脉后裔，在此界尊贵非凡，但究其根本，不过是偏远小世界中一道稀薄圣血遗泽所化，与他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两者结合，于他道途无益，于对方恐怕也非福气。
这念头在他心中清晰浮现，然而，就在这想法升起的刹那——“轰隆！轰隆隆！”
仙灵岛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骤然阴沉下来，数道沉闷却威严无匹的雷霆之声，毫无征兆地自九天之上滚滚压下！
那雷声并非寻常风雨雷电，其中蕴含着一股浩瀚、慈悲却又不容丝毫亵渎的造化威严，仿佛天心震怒，又似至高存在的一声轻哼！
姥姥与赵灵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闷雷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只觉心头压抑。
但千阳却是面色瞬间一白，体内混沌气旋都为之微微一滞！
“不好！”他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明悟。
自己方才那嫌弃此界女娲后裔血脉低微，不配为道侣的念头，虽未宣之于口，但在此方明显受女娲圣人道韵笼罩的试验场世界中，或许已隐隐触动了冥冥中的一丝感应！
即便只是最微末的不敬之念，对于那等至高存在而言，也可能如烛火般显眼！
他连忙收束心神，于意念深处无比恭敬地默祷告罪：“娲皇圣人恕罪！晚辈绝无轻慢您血脉后裔之意！灵儿姑娘纯善可爱，血脉尊贵。
只是晚辈一心向道，暂无私情之念，更不敢以道侣之事唐突。方才妄念，实属不该，望圣人海涵！”
他这番告罪心意诚恳，加之本身对女娲娘娘确有敬意，那笼罩天地的无形威压这才缓缓散去，沉闷的雷声渐息，天空复现清明。
千阳暗松一口气，背后已渗出微汗。
果然，在这等有主的世界里，言行心念都需格外谨慎，即便对方是相对超然的女娲圣人，其威严亦不可轻触。
定了定神，千阳看向面露疑惑的姥姥，正色开口道：“老人家，您的好意与为灵儿姑娘打算的心思，在下明白。
只是……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更非解决先前误会的权宜之计。在下此生志在大道，并无寻找道侣之念，此事请勿再提。”
他语气温和却坚决，断绝了此议。
姥姥脸上失望之色难掩，长长叹了口气：“老身也知道这提议唐突了……只是，老身实在没有办法了。”
她怜爱地抚摸着赵灵儿的头发，眼中泛起泪光：“灵儿是女娲娘娘的后人，注定命途多舛，一生劫难相伴。
这些年来，一直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搜寻追杀她，我们东躲西藏了十几年……老身年事已高，修为有限，不知还能护她几时。
今日见到道长修为深不可测，又对女娲娘娘尊崇有加，这才……这才生出这不该有的妄想，只想在闭眼前，为她寻个可靠的托付……”
听到女娲后人被追杀十几年，千阳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自己方才只是念头里稍有不敬之意，就差点引来天雷，这什么势力居然敢明目张胆地追杀女娲血脉后裔？比他大罗金仙还猛是吧，真当圣人没脾气么？
当然他也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追杀，而是此方世界天道演化、命运轨迹的一部分，是女娲圣人于此界设定的劫难或考验环节。
如同佛门试验田里的因果报应戏码，这里上演的或许是传承与责任、牺牲与拯救之类的演化。
一切看似凶险，实则都在某种掌控与算计之中，他心念电转，结合过往所知此界信息，很快理清脉络。
此界确有明确的女娲神力显化，甚至能引发时空异动，乃是明显的时空权柄。
赵灵儿最终与水魔兽同归于尽，女娲亦被尊为与伏羲、神农并列的三皇。这无疑说明，此界乃是女娲圣人影响下，天道演化的试验场之一。
想通此节，千阳心中有了计较。他不再仅仅是对眼前的姥姥说话，更是将态度表明给那冥冥中关注此界的意志。他看向姥姥，语气沉稳而郑重：
“若只是担忧灵儿姑娘的安危与未来，在下倒有一折中之法。”
他顿了顿，清晰说道：“在下虽无意婚娶，但念在娲皇圣德，以及灵儿姑娘血脉渊源，若灵儿姑娘不嫌弃，她可暂且跟随在我身边。
我可传她一些护身保命、导引血脉的正法，助她夯实根基，明悟己身。如此一来，她面对外界风雨或追杀，也能多几分自保之力，不知您意下如何？”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姥姥听，更是说给可能听着的女娲圣人听。
话音方落——“轰！”
天空之上，又是一道沉闷的雷声响起，但此次雷声短促，并无之前的压迫感，反而像是一种回应。
千阳心中一定，知道这番请示算是得到了默许。
自此在燃灯那里知道了世界势力范围，他便小心谨慎起来，不像处理画皮那般随心所欲。
姥姥虽不懂其中更深层的圣人意志交流，但见千阳愿意庇护教导灵儿，已是喜出望外，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急忙拉着还有些发懵的赵灵儿起身，对着千阳就要行大礼：“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多谢道长慈悲！有道长庇护教导，老身便是死也瞑目了！灵儿，快，快谢谢道长！”
赵灵儿被姥姥拉着，也慌忙行礼，小脸上满是感激与对未来的一丝茫然期待。
千阳虚扶一下，道：“不必多礼。此事便这么说定。不过，在下云游之身，居无定所，且所涉之处或许不乏风险。灵儿姑娘若要跟随，需有所准备。”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姥姥连连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看向千阳的眼神，已满是信任与托付。
水月宫中，气氛至此方彻底缓和下来。
………
翌日，水月宫深处，一处僻静的偏殿。
殿内陈设简朴，却处处洁净，窗棂半开，带着咸味的海风与岛上的草木清气徐徐涌入，冲淡了熏香的沉郁。几缕天光透过窗纱，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千阳与赵灵儿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低矮的梨木案几。案上摆着两盏清茶，热气已微。
赵灵儿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揪着裙裾上的一片绣花，显露出内心的紧张。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对面神色平静的千阳，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千阳将她的局促尽收眼底，并未点破，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才缓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灵儿，你至今可曾修行什么系统的法门？或者，已然掌握了哪些法术能力？对自己这身血脉，了解多少？”
他的声音温和，不带丝毫压迫，如同寻常师长询问功课。
赵灵儿闻言，身体微微绷紧，连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回……回道长，灵儿不曾学过什么系统的修行。平日里，只是跟着姥姥学了一些粗浅的防身法术和疗伤咒语。至于女娲血脉……”
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懵懂：“也是昨日听道长说破，灵儿……灵儿才知道自己身负如此渊源。姥姥以前只说灵儿与常人不同，需得小心隐藏，莫要轻易显露能力……”
千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如此。此界女娲后裔本身更接近于一种天地生成的标签，而非真正的道统继承者。
“你……”他略一沉吟，到嘴边的话又转了转：“……不必惶恐。这女娲血脉源自古之圣人，尊贵无比，乃是天大的造化。你我皆是向道求索之人，我既应下引导你，自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