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王夫人也在一旁帮腔:“正是呢。小孩子家身子弱,找个懂调理的女先生跟着,强身健体也是好的。若真是了不得的仙人,岂会轻易收个凡间小女孩?”
只是她心中愈发不屑,那林如海也算是清贵之家,怎么容许女儿随个女冠游行,真是不讲究些体面了!
戴权听着贾母与王夫人这全然不信、甚至略带轻视的语气,再看她们神色不似作伪,心中不由一阵冷笑,更添几分对贾家没落的鄙夷。
太上皇与他手中掌握的信息何等确凿?
林如海沉疴尽去、精神焕发是实。江南多地“仙女”显迹助人,细节翔实,绝非空穴来风,更有暗线回报,那带着两个女孩的女子,气度神通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这贾家,自家外孙女得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仙缘,竟懵然不知,还只当是寻常“女冠”、“女先生”,真是坐井观天,愚不可及!
难怪偌大国公府,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
戴权心中虽鄙夷,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顺着她们的话头。
他放下茶盏,脸上带着内廷大珰的矜持笑意,缓缓道:“老太君与夫人所言甚是,女儿家清誉最是要紧。
虽说跟着师父调理身子是好事,但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长期在外飘泊,传出去于名声上……总归不那么妥当。
太上皇他老人家也是念及老臣血脉,关心晚辈,想着林姑娘既然已拜了师,若能回京居住,既全了孝道,又不耽误跟着师父修行,岂不两全其美?”
他刻意将太上皇几个字咬得略重了些,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屏风方向。
贾母在屏风后听了,先是觉得戴总管说得在理,玉儿一个姑娘家,老在外面跟着个不知根底的女冠东奔西跑,确实不成体统。
她本就因女儿贾敏早逝,对唯一的外孙女黛玉心存怜爱,之前同意黛玉随师修行,多少也是因林如海信中说女儿身体大有起色,且仙师莫测,不好阻拦。
如今听戴权这意思,竟是连太上皇都觉得黛玉该回京??
她心头一热,立刻觉得这是个绝好的理由。既能顺着太上皇的意思,又能把心爱的外孙女接回身边照看。
当下,贾母便在屏风后忙不迭地应承道:“戴总管说得极是!老身也是日夜思念我这苦命的外孙女。
她母亲去得早,父亲公务繁忙,一个小姑娘家在外头,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先前是拗不过她父亲。如今既有太上皇的慈谕关怀,老身这就修书一封,不,多派几个稳妥的家人,立刻南下,务必把玉儿接回京来!
一个姑娘家,正该在祖母跟前承欢膝下学些规矩,外面那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言语间,竟自动将随师修行降格为了“外面那些”,接回京后,自然是要按大家闺秀的标准来教养了。
戴权听着贾母这一番自说自话、完全偏离重点的应承,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
这老太太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太上皇要的是通过这条线,请来那位神通广大的仙子!谁在乎林黛玉是不是回京学规矩?
贾母倒好,直接把“接回玉儿”当成了首要目标,还一副奉旨接人的理直气壮,对那位真正的关键人物,却依旧是轻描淡写。
他心中愠怒,暗骂贾家上下果然都是些眼空心大的蠢物,难怪日渐衰败,要是奉旨接人,直接给林如海下旨不得了,还用得着来这里?
来贾府就是因为不想触怒那仙人,以亲情之由将人接来。
但此刻发作不得,毕竟贾母答应接人,以想念外孙女为由,谁也说不得什么,虽然这步棋走得歪到了姥姥家,但好歹方向似乎没全错?
戴权勉强维持着笑容,语气却淡了几分:“老太君思虑周全,慈爱之心令人感佩。既如此,便劳烦府上尽快安排吧。太上皇那边,咱家也好回话。”
贾母连连称是,已然开始盘算派哪个管家,带多少仆役,备什么礼物南下了。
戴权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走出荣国府大门,登上轿子,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差点坏事,打出奉旨接人的名头,若是那仙人不乐意,岂不是用太上皇的名头得罪了人?
真是一群蠢物,若不是还用得上这些人,他怎么也不会给一个好脸色!
不过现在,他得赶紧回禀太上皇,等那黛玉到了京城再说,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仙人。
而荣国府内,贾母正兴致勃勃地吩咐鸳鸯研磨铺纸,准备给林如海写一封家书,浑然不知自己刚刚那番贴心的应承,在戴权眼中是何等愚不可及。
………
扬州,林府。
皇帝派来的使者行事低调,并未大张旗鼓,只以探望林如海病体为由入府。
在书房密谈时,使者传达了景和帝的口谕,详细询问了当日“仙缘”始末。
林如海心知此事关乎重大,不敢隐瞒,也无需夸大,便将赵灵儿如何登门、如何展露手段治愈自己、如何言明身份并收黛玉为徒的经过,原原本本,巨细靡遗地说了一遍,甚至包括赵灵儿提及的“我家主人乃天上真仙”之语。
他言辞恳切只述事实,不加臆测,更未提及自己对仙缘的具体看法。
使者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追问细节,最后将所有要点一一记下。
事毕,使者面容稍霁,又宣了一道口谕,大意是皇帝知晓林卿尽忠职守,于盐政任上劳苦功高,充实国库颇有建树,朕心甚慰,望林卿继续勤勉王事,待他日还朝,自有酬功之典。
这番话,放在了林如海的政绩与职责上,对仙缘本身并无进一步指示。
林如海听完,心中稍定。皇帝此举更似一种谨慎的观察,并未表现出对长生仙法的过度热衷。
至少表面维持了帝王应有的沉稳与对朝政的专注。
这让林如海松了一口气,看来今上并未因此事而方寸大乱,国家大事依旧在心。
使者走后不久,风尘仆仆的贾琏便带着贾母的亲笔书信到了。
林如海展信细读,眉头越皱越紧。
信中以贾母思念外孙女、担忧黛玉在外漂泊于名声有碍为由,急切要求接黛玉回京。
更关键的是,信中隐约透出,此意似乎还暗合了“上意”,让黛玉回京“既可承欢膝下,又不耽误随师修行。
林如海放下信,长长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他岂能看不出贾母信中的背后推手?
太上皇年事已高,近年愈发崇道求仙,此事他早有耳闻。
如今黛玉机缘巧合拜入仙门,消息传到京城,引得那位退位天子心动,实属意料之中。
但贾母这般急切地要将黛玉推回京城那个漩涡中心,简直是糊涂!
皇家之事,尤其是涉及长生渴求的帝王家事,最是凶险莫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之祸。
黛玉一个稚龄幼女,身负仙缘本是福气,若被卷入这等权力与欲望的博弈中,福气立时可能变成催命符。
他心中对岳母此举颇不以为然,甚至有些恼怒。但贾母毕竟是长辈,信中言辞恳切,又牵扯到“上意”,他也不能直接强硬驳回。
沉吟片刻,林如海当着贾琏的面,走到书案前,从抽屉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张非金非玉却流转着淡淡柔和光晕的奇异“信纸”。
这正是赵灵儿离去前留下的,言明若有要事,可书于此纸之上,自有灵应。
林如海提笔,略一思忖,便以恭敬而简要的言辞,将贾母来信之意、自己对此事的担忧,以及皇帝使者先前询问之事,一一写明。
他重点强调了皇家关注可能带来的不可测风险,委婉表达了希望黛玉能继续安心随师修行、暂时远离是非之地的意愿。
信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那金色信纸上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闪动。
紧接着,在贾琏瞪圆了的双目注视下,整张信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柔和的金色光晕。
光晕迅速拉伸、变形,眨眼间,竟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羽毛流光溢彩、眼神灵动的金色鸽子!
那鸽子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仿佛在确认方向,旋即化作一道金芒,“嗖”地一声穿透书房窗棂,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这……这……”贾琏何曾见过这等神异景象?他指着窗户,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林如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林姑父……方才……方才那是何物?!是……是仙法不成?!”
林如海看着贾琏那副惊骇失魂的模样,心中暗叹贾府子弟果然见识浅陋。
他面色沉静,语气平淡地解释道:“琏儿不必惊慌。此乃小女之师,赵仙子临行前所赐的通信之法。言明若有要事,可书于此特殊信笺之上,便能瞬息传讯,不拘万里之遥。
方才,我已将岳母大人之意,以及我对此事的些许顾虑,传讯于小女及其师了。如何定夺,自有仙师与小女考量。”
他顿了顿,看着犹自回不过神来的贾琏,补充道:“你且回去,将今日所见,以及我的回信方式,如实禀告岳母大人便是。
就说,玉儿之事,已非寻常家事,既有仙缘在身,又已惊动天听,还需谨慎行事,勿要擅作主张,以免节外生枝。”
贾琏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连连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是,是,侄儿明白,明白!定当如实禀报老祖宗!”
他此刻心中再无半点对仙缘的轻视与怀疑,只剩下满满的敬畏与后怕。
原来世间真有如此神通!原来林表妹拜的师父,竟有这般匪夷所思的手段!
自己往日里在府中听到那些关于僧道、关于修仙的闲谈,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他不敢再多留,匆匆拜别林如海,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林府,登上回京的官船。
一路上,贾琏心绪难平,反复回忆着那金纸化鸽、破空而去的神奇一幕,越想越是心惊,也越想越是笃定。
回到贾府,他定要好好跟老祖宗、跟二太太他们说清楚,这“仙缘”绝非等闲!
林姑父那边,态度已然明确,且有仙家通信手段为凭,贾府若再不知深浅地胡乱伸手或轻慢,恐怕……恐怕真要惹下大祸!
贾琏虽是个纨绔,但在切身见识了超凡力量后,那份对未知的恐惧与对利害的本能判断,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
江南三月,烟雨空濛。
一处远离尘嚣的山谷,溪流潺潺,新绿满坡,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银灰色纱幕,将远山近树都晕染得如同一幅水墨。
在这静谧的雨境中,三人缓缓而行,步履从容,正是赵灵儿携黛玉、雪雁踏雨游玩。
奇的是,那绵绵雨丝看似落下,却在触及三人头顶尺许之处,便悄然滑开,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柔和的气场所阻隔。
赵灵儿周身道韵自然流转,引动周遭水灵之气形成微妙的循环,不仅避雨,更将雨中清新的草木灵气吸纳、提纯,反哺给两个徒弟。
黛玉与雪雁走在其中,只觉得空气湿润宜人,带着泥土与花叶的芬芳,却无半分湿冷狼狈。
黛玉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外罩月白软绸斗篷,小脸被这灵雨滋养得愈发晶莹剔透。
她望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远村田舍,以及近处被雨水洗得油亮的春韭与远处迷蒙的稻畦,心有所感,脱口吟道: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诗句清丽,意境闲适,隐隐透出对田园丰饶、太平盛世的向往,与她此刻轻松愉悦的心境相合。
若是从前的她,笔下多是“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孤寂与哀愁,绝难有这般开阔平和的视野。
修行不仅强壮了她的身体,更潜移默化地开阔了她的心胸。
雪雁在一旁拍手笑道:“姑娘这诗真好!比咱们在府里先生教的那些,听着更舒服!”
赵灵儿也含笑点头,正欲点评两句,忽见天际一道金芒破开雨幕,迅捷如电,眨眼便至近前,悬停在她身前三尺处,光芒敛去,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色灵鸽,口中衔着一封光华流转的信笺。
“咦?是父亲来信了?”黛玉眼睛一亮,立刻凑到赵灵儿身边,仰着小脸好奇地看。
她如今在赵灵儿面前,少了许多闺阁中的拘谨,行动间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灵动。
赵灵儿伸手取下信笺,那金鸽完成任务,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她展开信纸,目光扫过林如海端的字迹。
黛玉见师父神情专注,又忍不住小声问:“师父,父亲说了什么?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赵灵儿看完信,将信纸轻轻一抖,信纸便无火自燃,化作青烟散去,不留痕迹。
她伸手摸了摸黛玉柔软的发顶,语气平和:“是你外祖母,很想念你,希望你到京城去住些时日。”
黛玉眨了眨清澈的眸子,疑惑道:“去京城?好端端的,为何现在要我去京城?我在师父身边修行,不是很好么?”
她心中对外祖母并未印象,离家日久,又习惯了跟随师父自由修行的生活,对回到那深宅大院规矩繁多的环境,本能地有些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