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儿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淡淡的疏离:“傻孩子,哪里是你外祖母单纯想念你。
不过是京城里那两位高高在上的人间帝王,听说了此间有仙人踪迹,又知晓你是我之徒,便动了心思,想借此见一见我。
你外祖母,不过是被人当了传话的筏子,自己恐怕还未全然明白其中的深意。”
黛玉闻言,秀气的眉头微微一蹙,撇了撇小嘴:“原来是这样。那便不去好了。皇帝……皇帝难道还能派大军来抓我们不成?”
她如今深知师父神通广大,自己也学了本事,对皇权的敬畏之心,早已被修行者的眼界与力量悄然冲淡。
更何况,她体质今非昔比,看似柔弱,实则气血充盈,筋骨强健,说倒拔垂杨柳还真不是笑话。
赵灵儿看着徒弟这副模样笑了笑,缓缓道:“派兵来硬的,他自然是不敢,也未必有用。不过……”
她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雨幕与山河。
“公子曾言,他于此界,正着手构建新的秩序,梳理轮回因果。
京城乃人间气运汇聚、龙脉交织之地,亦是各方势力、因果纠缠最复杂之处。
有些事,有些问题,或许需得亲临其境,方能解决。”
她顿了顿,转向黛玉,语气温和却带着决断:“京城,我们可以去一趟。一来,看看那两位帝王究竟意欲何为,也让你外祖母安心。
二来,公子的大事,或许也需要我们在那里有所作为。你意下如何?”
第329章 黛玉进京
黛玉听师父分析得在理,又提及千阳前辈。
她虽未见过,但常听师父提起,知道那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立刻乖巧点头:“我听师父的。师父说去,那便去。只是……”
她微微迟疑:“若那皇帝真要为难师父,或是强留我们……”
赵灵儿莞尔:“放心。人间帝王,权势再盛,于我辈而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此去,我们自有分寸。
你只当是随为师,去见识另一番人间景象,历练心性便是。”
一旁的雪雁早已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明白了要去京城,立刻点头如捣蒜:“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心思单纯,只觉得跟着姑娘和仙师,去哪都安全有趣。
于是,师徒三人便在这江南的蒙蒙细雨中,改变了原本的游历方向,折而向北,迤逦行去。
雨丝依旧,却掩不住三人渐行渐远、融入山水之间的从容身影。
………
贾琏自扬州归来,顾不得洗去风尘,便直奔荣庆堂。
将林府所见那“金纸化鸽,瞬息千里”的神异景象,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禀报给了贾母、王夫人及闻讯赶来的贾政、王熙凤等人。
他言辞间充满了敬畏,再三强调:“林姑父说得明白,表妹之事已非凡俗家事,更有仙家手段为凭,叫我等切莫擅作主张,以免招祸!”
厅内一时寂静。
贾母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发颤,王夫人脸色变幻不定,贾政捻须沉吟,王熙凤一双丹凤眼中精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信半疑自然是有的,但那“瞬息传讯”的手段,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原先对所谓“仙缘”的那几分轻视与不屑,此刻被贾琏活灵活现的描述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热的复杂情绪。
“如此说来……玉儿拜的这位师父,当真有通天彻地之能?”贾母喃喃道,语气已与之前大不相同。
王夫人接口,声音有些干涩:“琏儿亲眼所见,想必不假。只是……这等人物,为何会收玉儿为徒?”
她心中不无嫉妒,为何这等机缘不是落在她的宝玉身上?
贾政则想得更深一层,肃然道:“母亲,此事非同小可。既已惊动天听,又有真仙显迹,我贾府当谨言慎行,万不可再如先前般随意置喙。
玉儿之事,且看林妹夫与那位仙师如何定夺吧。”
众人默然称是。
惟独帘外偷听的贾宝玉,只抓住了“仙女”、“绝色”、“气质出尘”等字眼,心头如撞鹿一般,遐想无限。
恨不得立刻见到那位带表妹修行的“神仙姐姐”,整日里神思不属,连进学都懒得去了,只巴巴盼着黛玉回京。
………
赵灵儿师徒三人入京,并未刻意隐匿行踪。几乎是她们刚一踏入京畿地界,宫中便得了消息。
皇帝景和帝与太上皇隆德帝几乎同时派出了规格极高的仪仗与内侍前往迎接,态度恭谨异常,直接将她们迎入了皇宫大内,于一处清静偏殿相见。
殿内焚着龙涎香,陈设华贵而不失雅致。
景和帝与太上皇同坐,虽维持着天家威仪,但眼神中的探寻与热切却难以完全掩饰。
赵灵儿带着黛玉、雪雁入内,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行大礼,黛玉二人也依着师父的样子,举止从容。
这番气度,更让两位帝王心下凛然。
寒暄过后,景和帝首先开口,语气尽量平和:“听闻仙子游历人间,慈悲济世,朕心甚慰。今日得见仙颜,实乃幸事。
朕……心中有一惑,不知仙子可否解惑?”
他顿了顿,终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世间传闻,修行可得长生,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赵灵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直言不讳:“陛下所问,确有其事。大道三千,修行有成者,延年益寿,乃至长生久视,并非虚妄。”
景和帝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一旁的太上皇更是激动得身体前倾。
然而,赵灵儿话锋一转:“然,帝王身负社稷重担,享万民供奉,承一国之气运。
此气运浩大磅礴,却与个人长生修行之道多有相悖。
具体玄奥,我亦不甚了了,只知自古帝王,鲜有以修行得长生者,此乃天地定数,亦是……某种平衡。”
景和帝闻言,眼中光芒黯了黯,沉默下来,似在消化这番话。
他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明白平衡二字的重量。
太上皇却按捺不住,急声道:“仙子!朕……老朽已退位多年,不再是人君,只是一介渴求长生的老朽!
可否请仙子收我为徒?传我长生之法?无论需要何等代价,老朽必当竭力满足!”他语气急切,甚至带着几分哀求,全然不顾帝王颜面。
赵灵儿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淡然:“非是我不愿。我所修之道,乃承自一位逍遥真仙。
未得他允准,不敢擅自收徒,更不敢轻传道法。此乃师门规矩,不敢有违。”
“真仙?”太上皇眼睛瞪大,急切追问:“那位真仙现在何处?仙子可否引荐?老朽愿倾尽所有,只求真仙一见!”
赵灵儿道:“我家公……仙人仙踪飘渺,游戏诸天,此刻究竟在何处,我也不知。他若愿见时,自会现身。”
太上皇满脸失望,如同被抽去了精气神,瘫坐椅上。
景和帝见状,心中虽有遗憾,却也莫名松了口气。
他心思转动,当即下旨,将一座位于京城黄金地段、毗邻皇城、规格远超寻常王府的豪华宅邸,作为赵灵儿在京城的落脚之处,并调配宫中伶俐的太监宫女前往伺候。
太上皇也不甘落后,同样赐下厚赏,并嘱咐戴权务必照料周全。
赵灵儿对金银宅邸并不在意,但见两位帝王态度还算客气,便也投桃报李。
她指尖凝聚精纯的水灵之气,化作两道温润清流,分别渡入景和帝与太上皇体内。
景和帝正值壮年,只觉一股清凉之意游走全身,常年伏案积下的疲惫与暗伤悄然缓解,精神为之一振。
太上皇感受则更为强烈,那水灵之气如同久旱甘霖,冲刷着他因年老体衰、长期服用丹药而积聚的丹毒与沉疴,滋养着枯竭的经脉。
不过片刻,太上皇便觉手脚回暖,呼吸顺畅,连浑浊的眼睛都清亮了几分,仿佛年轻了许多!
隆德帝缓缓活动着手脚,感受着四肢百骸间久违的轻盈与暖意,那纠缠多年的沉滞酸痛仿佛被一双温柔的手尽数拂去,连呼吸都带着雨后山林般的清新畅快。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自己枯瘦却不再颤抖的手,眼中爆发出混杂着狂喜与更多渴望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仙……仙子!这……这莫非就是长生仙法之妙用?当真……当真神奇非凡!朕……老朽感觉……仿佛回到了四十岁时!”
他要起身向赵灵儿行礼,被一旁的内侍急忙扶住。
赵灵儿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越平和:“此非长生延寿之法,只是以水灵之气涤荡体内淤积的沉疴污秽,疏通经络,稍作滋养的寻常手段罢了。
您之所以感觉变化显著,皆因……”她略一停顿,直言不讳:“皆因长年服用那些所谓仙丹,丹毒与铅汞之物深入肺腑骨髓,戕害甚深,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此番涤荡,恰如久旱逢霖,故感觉格外明显。”
“什么?!”太上皇如遭雷击,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转而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暴怒。
“那些丹药……那些方士进献的龙虎金丹、九转还丹……竟然……竟然是在害朕?!损伤身体?!”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座椅扶手,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喷出怒火。
“混账!一群欺君罔上的江湖骗子!该死!统统该死!戴权!戴权呢!给朕……给朕查!
将那些献丹的方士、相关的宫人,统统给朕拿下!严刑拷问!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他声音嘶哑,带着被欺骗多年的羞愤与杀意,显然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吓得噗通跪倒一片,噤若寒蝉。景和帝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沉声安抚道:“父皇息怒,保重御体要紧。此事,儿臣自会命有司严查,绝不姑息。”
太上皇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沸腾的杀意,但看向赵灵儿的目光却更加炽热。
仙丹是假的,可眼前这位仙子的手段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不敢提赏赐仙人之语,转而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侍立在赵灵儿身侧、气质灵秀的黛玉,脸上努力挤出最和蔼的笑容,语气也刻意放得轻柔:
“这位便是林卿家的千金吧?果然钟灵毓秀,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气度,不愧是将门之后,书香传家。”
他试图拉近关系:“想起当年,老荣国公贾代善伴驾之时,英武忠贞,朕每每思之,仍感念不已。
算起来,朕与贾家,也是多年的情分了。林姑娘回京,可要多去外祖家走动,代朕……嗯,代朕问候贾老太君。”
景和帝见父皇开始打亲情牌,自然也不甘示弱。
他神色温和地看向黛玉,语气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赞许:“林姑娘蕙质兰心,更得仙师青睐,实乃福缘深厚。
林爱卿在扬州任上,忠勤王事,才干卓著,于盐政一道更是劳苦功高,实乃国之栋梁。
待扬州事毕,朕必当重用于朝堂,入阁拜相,亦是指日可待。林姑娘安心在京,若有任何需用,尽管开口,朕定会为你做主。”
两位人间至尊,一唱一和,一个追忆与贾家的旧情,一个许诺林如海前程,话语间极尽笼络之能事。
赵灵儿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并未多言,黛玉则依着礼数,向两位陛下行了礼,声音清脆:“臣女谢陛下、太上皇关怀。”
态度落落大方,既不失恭敬,也无受宠若惊之态,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回应寻常长辈的问候。
这份超出年龄的沉稳,更让景和帝与太上皇心中暗自称奇,对黛玉的评价无形中又高了几分。
出了皇宫,赵灵儿师徒三人便被引至那座御赐的宅邸。
果然极尽豪奢,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奇花异草,无所不有,规制甚至隐隐僭越,足见皇家拉拢之心。
内里早已收拾停当,数十名太监宫女垂手侍立,恭敬异常。
更令人侧目的是,她们刚安顿下来不久,便听门房来报,太上皇身边的内相戴权戴公公亲至。
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此刻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请了安,言道:“仙子与林姑娘初来京城,若有任何用度不周、或需办理之事,尽管吩咐奴婢。
太上皇他老人家再三叮嘱,定要让仙子住得舒心。”
戴权何等身份?乃是太上皇在宫外的耳目与臂膀,等闲王公大臣见他都要客客气气。
如今竟亲自跑到这座新赐的宅子来,摆出一副听候差遣的管家模样,消息传开,顿时在京城权贵圈中引起轩然大波。
紫宸殿中,景和帝听闻戴权的举动,只是淡淡一笑,对夏守忠道:“父皇……是真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