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到后来的紧张凝重,再到此刻的复杂难明。
看到父亲挂断电话,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父亲,他私自调兵、意图偷袭巴林的事情,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老萨勒曼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你我父子俩能奈他何?他现在只是未遂。
说到底,朱拜勒旅和吉达旅是他一手组建的私军,所以根本谈不上私自调兵。
他刚刚的表态,说承认利雅得的指挥权,这只是因为事情败露了!
他需要台阶,我们也需要台阶。
你以为你的命令能对这两只部队起作用?”
“可是!父亲!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挑衅!
试探我们的底线,挑衅中央的权威!
此风绝不可长!”
老萨勒曼坐直身体,手指敲击着扶手,
“我知道。不过,他现在的态度,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他为了脱罪,承认利雅得的指挥权,愿意在巴林问题上听从利雅得安排。
这意味着,至少在明面上,主导权回到了我们手里。”
穆罕默德眉头紧锁:“可是父亲,瓦立德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他今天敢瞒着我们偷袭巴林,明天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你说得对。”
老萨勒曼点头,脸色阴沉,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利用沙特亲王和阿联酋埃米尔的双重身份,游走在两个国家之间。
用沙特的资源壮大自己,又用阿联酋的独立地位作为挡箭牌。
成功了,好处他拿;失败了,黑锅沙特背。”
他顿了顿,看向穆罕默德:“所以呢?
你觉得,瓦立德为什么敢这么干?”
“因为他狂妄!因为他觉得翅膀硬了,可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穆罕默德脱口而出。
老萨勒曼摇了摇头。
“不。”
他说,“因为他知道,我们现在不敢动他,我们只能接受他的借口。”
穆罕默德沉默了。
老萨勒曼却没有停下,
“穆罕默德,来,你来告诉我,我们能拿他怎样?
除了认可他的借口,我们根本没法做任何动作。
其他的,什么巴林、什么美国我都不说了。
海湾合作委员会的其他国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沙特连自己的亲王都管不住,还有什么资格当老大?
更重要的是,瓦立德现在手里捏着‘锈剑’这张牌。
如果逼急了他,他完全可以把事情闹得更大。
他是持剑人,他现在是顾全大局听家族的意志。
最关键的是,他是主战的。
我们针对他,他桌子一掀,指责我们为了媾和不顾先祖荣耀。
到时候,丢脸的不是他,是我们。”
穆罕默德攥着拳头,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冷静了下来,
“好吧,动作太大,反而会刺激他,也可能引发国际社会不必要的猜测。
但我们可以先加强监控和部署,静观其变。
瓦立德现在比我们更不想把事情闹大。
他的突袭计划已经暴露,失去了突然性,再强行动手,风险极大。
他没那么蠢。”
老萨勒曼点了点,认可他的判断。
不过,下一刻,老萨勒曼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话说回来……”
老萨勒曼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慨,
“这次……还真是老天保佑。
如果不是那几个贱民手贱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我们现在恐怕已经接到巴林沦陷的惊天噩耗了。”
穆罕默德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是啊,如果瓦立德的突袭成功,现在利雅得面临的就是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巴林被灭,国际社会谴责。
然后因为六方协议的缘故,几个大国都拿瓦立德没辙,只能默认。
但啥也没捞到的沙特,从此被叮上侵略者的耻辱柱。
而瓦立德呢?
他会已经成了“收复圣物、捍卫尊严”的民族英雄,威望达到顶峰,甚至可能趁机进一步整合海湾力量……
想到这里,穆罕默德不禁感到一阵后怕,背后冷汗涔涔。
这还是那个一年前需要靠着掐大腿才能在人前装逼的瓦立德吗?
“我们之前,确实低估了他的胆子和行动力。”
老萨勒曼缓缓说道,目光深邃,
“所有人都以为,他刚刚拿下阿联酋,重心应该放在内部整合和军队整训上。
阿联酋的军队确实需要时间消化。
但他麾下最精锐的朱拜勒旅和吉达旅,因为是沙特序列,不需要参加阿联酋的整训,反而成了可以随时动用的机动力量……
我们忽视了这一点,更忽视了他完全可以用老部队带新部队、用巴林这种孱弱对手‘以战代练’的可能性。
这小子,用兵真是天马行空,不循常理。”
穆罕默德深以为然,同时心里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瓦立德的思维方式和行动节奏,总是超出他们的预料。
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好在,这次他的计划失败了。”
老萨勒曼总结道,语气中带着庆幸,
“这对我们来说,是坏事,也是好事。
坏事是暴露了瓦立德巨大的威胁和不受控制的野心;
好事是,我们挫败了他的阴谋,避免了最坏的局面,也让我们看清了他的真实面目和手段。
接下来,就知道该怎么防,怎么应对了。”
他看向穆罕默德:“现在,巴林这件事,瓦立德把皮球踢回来了,姿态也做了。
你说说看,我们该怎么处置?”
穆罕默德微微沉吟,开口,“父亲,既然瓦立德表态听从命令,那我们就必须牢牢抓住主导权!
我的意见是,对巴林,必须强硬到底,最大程度的压榨他们!”
老萨勒曼点了点头,穆罕默德的思路和他基本一致。
“然后呢?继续说。”
穆罕默德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
他缓缓道,“既然我们暂时管不了那位远在阿布扎比、翅膀硬了的埃米尔,不妨……
让能管他的人去管。”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父亲的眼睛,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哈立德亲王。”
穆罕默德的语气带着一抹玩味,“父亲,我建议,连夜将哈立德亲王从麦加召回,参加明天的效忠委员会。
让哈立德亲王以父亲的身份,亲自处置瓦立德,勒令他立即撤军、返回驻地。”
抚掌大笑,眼中闪烁着赞许与了然的光芒。
“妙!穆罕默德,你这一招,深得精髓!”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仿佛在品味这计策的每一层滋味。
“一个最合情合理的安排。
父亲管教儿子,家族长老约束亲王,这是天经地义的。
充满了血缘温情和古老的规矩。
但它的内里,包裹着的却是最精妙的政治算计。”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
“第一,维护了表面的尊严与权威。
我们利雅得没有再去直接碰瓦立德那根硬钉子,没有给他再次公开顶撞中央的机会。
我们把‘家事’委托给他的父亲,自己则保持在仲裁者和最终决策者的高高位置上。
我们的面子,保住了。
第二,达成了最实际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