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叫哈桑，三十出头，当了十年兵，是个老兵油子。
风从沙漠方向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阿里被冻醒了，哆嗦着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递了一根给哈桑，
“班长，抽一根，暖和暖和。”
哈桑没接，眼睛眯着一条缝，望着外面黑漆漆的沙漠，
“省着点吧，这鬼地方，补给车两周没来了。烟抽完了，你就只能嚼沙子。”
阿里讪讪地把烟收回去，自己也舍不得点。
他顺着哈桑的目光看去，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班长，你说……ISIS真的会打过来吗？
城里都说，他们在打萨迈拉，离我们远着呢。”
哈桑嗤笑一声，吐了口唾沫，
“远？小子，你太年轻。这沙漠里，ISIS的腿比兔子还快。萨迈拉？”
他摇摇头，“那是给巴格达的老爷们看的戏。
真正的刀子……说不定已经抵到咱们喉咙下面了。”
阿里脸色白了白：“不、不会吧？咱们旅好歹两千多人呢……”
“两千多人？”
哈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纸面上的数字罢了。
咱们旅，实际在营的，能有五百人我跟你姓。
吃空饷的、挂名的、逃兵的……多了去了。
就这五百人，你看看，士气？”
他指了指周围死寂的黑暗，“像能打仗的样子吗？”
阿里不说话了，只是把身体往大衣里缩了缩。
他想起上个月发饷，只发了说好的一半。
连长说，另一半被上面扣了，补什么“特殊作战津贴”。
屁的津贴，影子都没见到。
他又想起上星期，旅部传来消息，说师长希哈亚特将军跟东边的第2师师长穆塔阿将军又吵了一架。
好像是为了弹药分配的事。
结果就是，他们这个最靠外的旅，连子弹都开始限量配发了。
当兵的，手里没枪，枪里没弹，心里就没底。
更何况，他们是逊尼派。
阿里知道，巴格达那位马利基总理是什叶派，一直看他们这些北方的逊尼派军队不顺眼。
军饷、装备、补给，什么都克扣。
好像他们不是伊拉克的军队，是后娘养的。
这种仗，怎么打？
为谁打？
阿里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哈桑猛地坐直了身体，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声音？”
哈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警觉。
阿里也凝神去听。
风声里混进了一种低沉的持续嗡鸣。
像是很多台引擎在远处同时启动，又像是沙漠深处传来的闷雷。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车！很多车！”
哈桑脸色骤变，一把抓起靠在沙袋上的AKM步枪，拉动了枪栓，
“阿里！准备战斗！发警报！”
阿里手忙脚乱地去抓自己的步枪，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僵硬，差点把枪掉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地摸向掩体角落里那部老式野战电话，摇动手柄。
“喂？喂？旅部吗？这里是3号检查站！听到大量引擎声！方向西北！请求指示！喂？！”
电话那头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妈的！线路又断了！”阿里绝望地扔掉话筒。
就在这时，第一道火光划破了黑暗。
不是枪口的火焰。
是车灯。
几十道、上百道刺眼的白色光柱，如同地狱里探出的触手，从西北方向的沙漠里猛然射出。
光柱瞬间撕裂了夜幕，将检查站前方几百米的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光柱后面，是影影绰绰、高速逼近的车辆轮廓！
“他们发现我们了！”
哈桑表示，小伙子你说了一句无比正确的废话。
黑压压的车队没有直冲路障，而是在距离检查站大约两百米的地方，猛地一分为二。
打头的三辆皮卡突然转向，借着沙丘和夜色的掩护，分别朝着检查站的左翼和右翼高速迂回。
车斗在颠簸中剧烈摇晃，但架在上面的DShK重机枪枪口已经稳稳指向了掩体方向。
“他们要包抄！”
哈桑经验老道，瞬间看出了意图，“阿里！瞄准左边那辆！”
他的话没说完。
“咚咚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机枪轰鸣骤然炸响。
不是点射，是持续不断的、暴雨般的覆盖射击！
左侧迂回的那辆皮卡率先开火，12.7毫米的重机枪子弹像一条火鞭，狠狠抽在检查站左侧的沙袋掩体上。
噗噗噗噗！
沙袋被打得千疮百孔，沙土像喷泉一样炸开，里面的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打成了筛子。
几乎同时，右侧的机枪也响了！
咚咚咚咚！
子弹打在右侧掩体上，溅起一蓬蓬尘土。
阿里和哈桑所在的中间掩体虽然暂时没被直接瞄准，但子弹从左右两侧呼啸而过，打在身后的土墙上噗噗作响，流弹四处乱飞。
压制。
纯粹的、暴力的火力压制。
两挺重机枪交替射击，曳光弹在黑暗中拉出猩红的光链，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将小小的检查站完全笼罩。
抬不起头，根本抬不起头。
任何试图露头还击的举动，都会瞬间被重机枪子弹撕碎。
“班长！怎么办？！”
信仰射击了两枪的阿里蜷缩在掩体最底部，抱着头嘶喊，声音里全是恐惧。
子弹打在头顶沙袋上的闷响像死神的鼓点，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哈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他当了十年兵，打过仗，但从来没经历过这种阵仗。
对方根本不跟你对射，直接用重火力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而且听引擎声，更多的车辆正在从正面逼近。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
“咻——轰！”
一发火箭弹拖着尾焰从正面车队方向飞来，打在检查站后方十几米的一处土墙上，炸开一团火光。
爆炸的气浪卷着碎石沙土扑进掩体，呛得两人剧烈咳嗽。
“他们上来了！”
阿里透过沙袋缝隙，惊恐地看到在重机枪火力的掩护下，至少二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端着AK步枪的身影，正从正面车队跳下车，以娴熟的战术队形，交替掩护着朝检查站快速逼近。
速度极快，动作老练，根本不是那些举着枪嗷嗷叫的炮灰。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哈桑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色人影，又看了看手里这把老旧的AKM，看了看掩体里仅有的两个弹匣，再想起那永远拖欠的军饷、巴格达老爷们轻蔑的眼神、家里老婆孩子等着他寄钱回去的期盼……
“当啷。”
他把步枪扔在了地上。
……
第587章 用枪杆子轰碎笔杆子（下）
“班长？！”
阿里瞪大眼睛。
“把枪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