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没有提到“主权”、“领土”这些敏感词。
通篇都是“民生”、“帮扶”、“普惠”、“同源”、“邻里道义”。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向阿曼最脆弱的心脏——穆桑达姆。
……
几乎在同一时间,这份以阿联酋埃米尔瓦立德·本·哈立德与总统拉希德共同签署的“政策文件”,其内容正以各种方式,越过官方渠道,如同无声的潮水,涌向阿曼最北端那块与本土隔绝的飞地穆桑达姆半岛。
在半岛南端毗邻阿联酋哈伊马角的一个小渔村,年轻的渔民达乌德刚结束一夜的捕捞,拖着疲惫的身躯将小渔船靠岸。
夕阳里,他注意到村里的老长老和几个识字的年轻人正围在村口那台老旧的收音机前,神情激动地议论着什么。
收音机里传来的是迪拜的阿拉伯语广播,信号有些杂,但内容却清晰得刺耳。
“……秉持海湾王族同源、民众相亲的邻里道义,阿联酋自愿启动无差别惠民帮扶计划……”
达乌德凑过去,听到的是“平价供水”、“惠民电价”、“特困家庭、渔村、部落住户阶段性免费”……
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迪拜、阿布扎比、拉斯海玛公立医院永久开通穆桑达姆民众专属就医通道,急诊、重症、手术、慢性病治疗费用减免……”
达乌德有点不敢相信。
“……无偿援建村级道路、渔港修缮、公共照明、滨海便民设施、公共饮水站点……
不收取任何费用,不占用土地权属……”
村口那条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塘的路,村后那个破败不堪、每次大一点的风浪都得担心塌掉的小码头……
达乌德的心跳加快了。
这些,都是他们向马斯喀特申请了不知道多少年,石沉大海的东西。
广播还在继续。
说着穆桑达姆本地户籍居民凭身份证明可免签、免检、快速通行阿联酋北部边境口岸,自由出入务工、就医、求学、商贸……
说着优先保障穆桑达姆民间渔船、商贸船通行权益……
说着承认各部落长老传统自治地位,授予荣誉头衔,纳入共治议事体系,享受王室专项睦邻津贴……
说着优先吸纳部落贵族子弟、长老子嗣进入阿联酋公职体系、边防辅助体系、国企挂职历练……
说着无偿提供标准化教材、校服、教学器材、师资帮扶,全额补贴办学经费……
说着“设立‘海湾睦邻青年奖学金’,全额资助赴阿联酋中小学插班、高校深造……
每一条,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捅开了达乌德,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穆桑达姆普通人心里,那扇名为“匮乏”和“被遗忘”的锁。
马斯喀特?
太远了。
阿曼本土?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他们什胡赫人,在马斯喀特的老爷们眼里,是野蛮人的同义词。
几十年了,除了收税和征兵,本土给过他们什么?
路是烂的,学校是漏雨的,看病要坐船颠簸几天去马斯喀特,还得看人脸色、花光积蓄。
可现在,一水之隔的阿联酋,却说……要给他们这些?
达乌德看着身边同样眼神发亮的同伴,看着老长老们若有所思、甚至隐隐透出兴奋的侧脸……
他忽然觉得,那广播里传来的声音,比波斯湾清晨的海风,更让人心头发热。
……
穆桑达姆半岛,中部山地,一个没有名字的小村落。
这里没有渔港,只有干裂的梯田和勉强存活的几棵枣椰树。
村子离海很远,离马斯喀特更远,远到连收税官都几年才来一次。
每次来都抱怨路太难走,然后带走村里仅存的一点椰枣和羊羔。
十七岁的女孩莱拉,此刻正蹲在村口唯一的水井边。
井很深,辘轳的绳子磨得发毛,她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摇上来小半桶浑浊的泥水。
水桶磕在井沿上,溅出的水花打湿了她破旧的、打满补丁的黑色长袍下摆。
她拎着水桶,一步步挪回家。
所谓的家,是石头和泥坯垒成的低矮屋子,屋顶铺着干草和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响。
母亲躺在屋里的草席上,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一声接一声,已经持续了三个月。
起初只是风寒,后来越来越重,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村里唯一的“医生”是个识些草药的老婆婆。
她看过,只是摇头,说要去大医院,要去有机器的地方。
大医院?
最近的医院在马斯喀特,坐车要两天,他们连车费都凑不齐。
父亲去年在陡坡上放羊摔断了腿,没钱医治,现在走路一瘸一拐,干不了重活。
弟弟才十岁,瘦得像根柴。
莱拉把水倒进陶罐,架在土灶上,点燃最后几根捡来的枯枝。
火苗微弱,映着她过早染上风霜的脸。
她想起昨天隔壁村的阿伊莎偷偷跑来找她,眼睛亮得吓人,说从山那边回来的人带回了消息,阿联酋的“埃米尔”发了话,要帮所有穆桑达姆的人。
“帮我们?凭什么?”
莱拉当时只是麻木地摇头。
她听过太多“要帮”的承诺,从部落长老,从偶尔路过的官员,最后都像沙漠里的水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这块土地,就像被真主遗忘的角落。
“这次不一样!”
阿伊莎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
“他们说……看病不要钱,或者只要一点点钱!去阿联酋的医院!
还有路,他们会来修路!
还有学校……莱拉,他们说女孩子也能去上学,学认字,学手艺!”
上学?
莱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
她早就过了上学的年纪,而且她是女孩。
在这个连喝水都困难的山村里,女孩的命运就是早早嫁人,重复母亲和祖母的一生:
打水、做饭、照顾病人、在贫瘠的土地上挣扎。
灶上的水还没开,母亲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莱拉赶紧跑进去,扶起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
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得浑身颤抖,最后吐出一口带着暗红色的痰。
莱拉用破布擦去,心像被针扎一样。
“莱拉……”
母亲喘着气,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别管我了……你……你和弟弟……”
“别说了,妈。”
莱拉打断她,声音哽咽。
她不能不管。
可她能怎么办?
去求长老?长老自己家也穷。
去偷渡到阿联酋打工?听说被抓回来会打个半死。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这种声音在这个偏僻山村极其罕见。
莱拉放下母亲,疑惑地走到门口。
只见两辆印着陌生标志(后来她知道那是萨娜玛慈善基金与阿治曼部落联合的标志)的越野车,艰难地驶到了村口的空地上。
车上下来几个穿着整洁白袍或便服的人,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提着箱子的人。
村里的人都围了过去,既好奇又畏惧。
长老陪着其中一个看起来是头领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那男子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用的是带着海湾口音的阿拉伯语,但努力让每个词都清晰。
“我们是阿联酋海湾睦邻医疗巡诊队。”
他大声对聚集起来的村民说,
“奉瓦立德埃米尔和拉希德总统的指令,来为穆桑达姆的兄弟姐妹提供免费的医疗检查和一些基础药品。
重症、急症,我们可以协助安排转诊到拉斯海玛或迪拜的医院,费用会有大幅减免。”
医疗?
免费?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的同时,心里满是警惕。
无论哪个国家,哪个区域,免费的,通常都是最贵的。
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阿联酋谋划。
那两个白大褂医生已经迅速在空地上支起了简易的桌椅,打开箱子,里面是听诊器、血压计和一些包装好的药品。
他们招呼着:“老人、孩子、身体不舒服的,都可以过来看看。”
莱拉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看着咳嗽不止的母亲,又看看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
她咬了咬牙,冲回屋里,用尽力气背起虚弱的母亲,在弟弟的帮助下,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临时医疗点。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们。
医生仔细检查了莱拉的母亲,听了肺音,量了体温和血压,脸色变得凝重。
“肺部感染很严重,可能已经发展成肺炎,需要立刻拍片和住院治疗,这里条件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