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吗?
但医生紧接着对那个领队说了几句,领队点点头,走过来对莱拉说,
“姑娘,别担心。
我们马上安排车,送你母亲去拉斯海玛的医院。
那里有更好的设备。
根据新政策,穆桑达姆的居民享受紧急医疗救助,大部分费用会被免除,剩下的如果实在困难,还有专项救助基金可以申请。”
他顿了顿,看着莱拉茫然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眼睛,补充道,
“是真的。瓦立德埃米尔说过,民生无小事,尤其是底层人民的疾苦。
这不是施舍,是……本该有的公道。”
莱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埃米尔,什么政策,她只知道,母亲可能有救了。
那个遥远的、金碧辉煌的阿联酋,那个她只在别人只言片语中听过的“瓦立德”,此刻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她漆黑一片的生活。
车来了。
莱拉和弟弟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扶上车。
车子发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破败的家,看了一眼这片困住她祖祖辈辈的贫瘠山地。
这一次,离开不是为了逃亡,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却切实存在的希望。
车子扬起尘土,驶向山外,驶向那条据说即将被修缮的道路的方向,驶向海湾对面那片正在向她们伸出援手的土地。
……
同一时间,海塞卜港以西的山地部落。
长老帐篷里,六十岁的谢赫·哈马德正在接待客人。
客人来自迪拜。
不是官员,是“阿联酋边境部落共治委员会”的联络顾问,叫贾西姆,穿一身朴素的白袍,说话温声细语。
他带来的不是命令,是两份礼物。
第一份,是签好字的合作协议。
阿联酋北部电网正式延伸至部落聚居区,所有住户,免费用电三年。
第二份,是迪拜公立医院的“特殊通道卡”。
部落成员凭卡就医,手术费减免百分之七十,重症全免。
第三份,是一张支票。
“不是贿赂。”
贾西姆把支票推过来,笑容诚恳,
“是睦邻津贴。贵部落地处边境,常年协助维护治安,这是应得的补助。”
哈马德看着支票上的数字。
五十万迪拉姆。
够修整全部落的路,够建一座像样的小学,够给每个年轻人发一笔安家费。
他手指在支票边缘摩挲,很久没说话。
帐篷外传来年轻人的吵闹声。
几个小辈刚从拉斯海玛回来,手里拎着阿联酋免费发放的“民生包裹”:
里面有面粉、食用油、基础药品,还有一本印刷精美的小册子。
《海湾同源:我们的共同血脉》。
哈马德听见一个年轻人在喊:
“谢赫!阿联酋那边说,可以送我们去迪拜读书,全免费!”
“还包工作!”
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哈马德闭上眼。
他想起三十年前,马斯喀特来的财政官,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边境发展计划书”。
计划书写得很漂亮:修路、建校、通水电。
然后呢?
路修了三公里,停了;学校打了地基,荒了;水电管线拉到一半,钱没了。
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每茬都说:“下次一定。”
下次复下次。
三十年过去,部落还是那个部落,穷还是那样穷,年轻人一批批往外跑。
不是去马斯喀特,是去迪拜,去阿布扎比,去沙迦。
因为那边,真的给活路。
哈马德睁开眼,看向贾西姆。
“阿曼政府那边……”他声音干涩。
贾西姆微笑:“我们尊重一切主权。这只是民间合作,不涉政治。”
他说着,又推过来一份文件。
“如果长老愿意,可以在‘海湾边境部落共治委员会’挂个荣誉席位。
不要求您做什么,只是偶尔开开会,交流一下民生经验。”
“当然,席位有津贴。”
哈马德手指颤了颤。
他看向帐篷外。
夜色里,年轻人围成一圈,借着月光翻那本小册子,笑声一阵阵传进来。
那是很久没在这个部落里听到的声音。
他伸手,拿起了笔。
……
穆桑达姆半岛,东边渔村,库姆萨尔。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海面是铅灰色的,浪不大,一下一下拍在石滩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拉赫曼蹲在码头边,手里拿着半块馕,蘸着鱼汤吃。
二十岁,黑,瘦,脸上有海风吹出来的粗糙红痕。
穿着破旧的灰布袍,膝盖处补了三次,线头都露出来了。
他身后,村子沿着山坡往上爬。
石头房子挤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路是土路,昨晚下了点雨,现在全是泥坑。
“拉赫曼!”
有人喊他。
是同村的萨米尔,瘸着一条腿,拄着拐杖从坡上下来。
“听说了吗?”
“什么?”
“阿联酋那边……出政策了。”
拉赫曼没抬头,继续啃馕。
政策。
这个词他听过太多次。
马斯喀特来的官员说过,迪拜来的商人说过,每次都说要改善生活,要建学校,要修路。
然后呢?
路还是烂的。
学校只有两间教室,一个老师教六个年级。
诊所?
有,但一年只来一次医生,药箱里除了止痛片什么都没有。
“这次不一样。”
萨米尔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我儿子在拉斯海玛打工,刚打电话回来。
说阿联酋政府宣布了,要帮我们。”
“帮什么?”
“什么都帮。”
萨米尔从怀里掏出手机,他点开一条信息,递给拉赫曼。
“你看。”
拉赫曼接过。
屏幕太小,字更小,他眯着眼,一行行读过去。
读得很慢。
他识字,但不多。
村里的学校只教到四年级,然后就得帮家里打渔。
但那些字,他还是看懂了几个关键词:
“水”、“电”、“免费”、“医院”、“学校”。
他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免费”那个词上停了很久。
码头上来了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