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村里的男人,听到消息,从家里、从船上、从渔网堆里跑过来。
围着萨米尔的手机,一个传一个看。
声音越来越大。
“真的假的?”
“阿联酋凭什么帮我们?”
“不会是骗人的吧?”
“但如果是真的……”
没人说完这句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闪着同一种东西。
那种饿久了的人,突然看见面包时的那种光。
拉赫曼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
海对面,就是阿联酋的拉斯海玛。
天还没完全亮,但对岸的灯火已经连成一片,金灿灿的,像一条铺在海面上的珍珠项链。
而自己这边。
村子黑黢黢的,只有几盏油灯在窗户里晃。
路是烂的,房子是破的,学校屋顶漏雨,诊所连个正经医生都没有。
他想起去年妹妹发烧。
父亲划船带她去最近的城镇看病,来回花了三天。
回来时,妹妹烧退了,但父亲因为耽误了捕鱼季,家里欠的债又多了一笔。
如果……如果对岸的医院真的能去。
如果药真的便宜。
如果……
“拉赫曼!”
又有人喊。
这次是村里的长老,伊斯梅尔爷爷。
七十多岁,胡子全白了,拄着拐杖,走得却很急。
“都过来!”
老人站在码头中央,“我刚接到电话。”
他的声音很沉,但压不住那股颤抖,
“阿联酋那边……要请我们过去。”
“请?”
“开会。”
伊斯梅尔爷爷深吸一口气,“所有部落的长老,去拉斯海玛,参加什么……边境睦邻座谈会。”
人群骚动起来。
“去干什么?”
“谈什么?”
“给钱吗?”
伊斯梅尔爷爷抬手,所有人安静。
“我不知道谈什么。但打电话的人说,每个去的长老,都有荣誉津贴。”
他顿了顿,“还有,以后我们村的鱼,可以直接卖到阿联酋,免税。
年轻人想去那边打工,手续简化,不用再偷偷摸摸爬船。”
死寂。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真的假的?!”
“那我们是不是……”
“但马斯喀特那边……”
“管他呢!马斯喀特什么时候管过我们?!”
拉赫曼没参与争吵。
他转身,看着海。
月光洒向了海面。
浪大了些,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沫子。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是陷阱。
阿联酋凭什么对你好?
他们肯定想要别的东西。
土地?港口?
还是……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
那又怎样?
马斯喀特给过我们什么?
他想起父亲的话,“我们这块地,就像后妈养的。
首都那些老爷们,只有在收税的时候才记得我们。”
拉赫曼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不在乎什么国家大义,什么主权领土。
那些词太远,太大,远不如明天吃什么、妹妹的学费怎么凑、父亲的渔船什么时候能修来得真实。
如果阿联酋能给水,给电,给医院,给学校。
那……为什么不要?
“拉赫曼!”
萨米尔又凑过来,眼睛发亮。
“还有呢!你看这条!”
他把手机屏幕凑到拉赫曼眼前。
最下面的一段:
“……设立‘海湾睦邻青年奖学金’,全额资助赴阿联酋中小学插班、高校深造……”
拉赫曼的手指僵住了。
中小学。
高校。
全额资助。
他妹妹,今年十二岁,聪明,爱看书。
但村里的学校只能教到四年级,之后怎么办?
去马斯喀特?
住不起,学不起。
他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妹妹会和他一样,留在村里,嫁人,打渔,生孩子,老去。
但现在……
“如果我妹妹能去迪拜上学……”
他说出声。
很轻。
但萨米尔听见了,重重拍他的肩。
“能!肯定能!拉赫曼,这是机会啊!我们一辈子都等不到的机会!”
人群还在吵。
但风向已经变了。
从一开始的怀疑,变成兴奋,变成憧憬。
有人在算电费能省多少,有人在商量要不要送孩子去对岸读书,有人已经在问长老会议什么时候开。
伊斯梅尔爷爷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海对面的灯火,眼神复杂。
拉赫曼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关掉。
把手机还给萨米尔。
转身,往家走。
路上,他看见几个孩子蹲在泥坑边玩。衣服脏兮兮的,脸也没洗,但笑得很开心。
其中一个是他妹妹。
“哥哥!”
妹妹看见他,跑过来,“你去哪儿了?”
“码头。”
“听说阿联酋要帮我们?”
“你也知道了?”
“全村都知道了。”
妹妹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说,以后我们就有新学校了,还有图书馆,是真的吗?”
拉赫曼看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