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哈卜,你给朕记住,你的任务是软拦截、硬杜绝兵变可能,而非制造冲突。
同时,与伊朗海军的例行联络可以加强,保持海峡力量存在感,形成潜在制衡,但绝不可签署任何军事同盟协议。”
说罢,他顿了顿,“穆桑达姆民众去阿联酋看病、打工、求学,只要手续合法,一律放行。
激起民变,希哈卜,你第一个担责。”
希哈卜拳头攥紧,指节发白,但最终还是单膝跪地:“臣弟……遵命。”
卡布斯看向阿萨德,“外援层面,有限采纳你的思路,适度对接沙特。
派特使去利雅得,说明情况,寻求政治支持,借沙特的嘴向阿联酋施压。
但记住……”
他盯着阿萨德的眼睛:“是借力,不是依附。
阿曼的外交自主权,一寸都不能让。
如果沙特提出驻军、要求军事基地、索要海峡权益……
你知道该怎么做。”
阿萨德低下头:“臣弟明白。只谈政治协调,不谈实质交易。”
“最后……”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堂弟。
“朕的身体是不行了,但还不至于几个月都撑不了!
你们以国土安全为第一要务,各司其职。
即刻起,海赛姆,你主内政民生,全权负责穆桑达姆专项振兴计划的制定与执行。
阿萨德,你负责内陆边防与同沙特方面的初步接触、斡旋。
希哈卜,你坐镇穆桑达姆海防,务必确保边境安全无虞,同时绝不可主动挑起军事冲突。”
“国难当头,个人得失、派系争斗,全部给朕放到一边。
此间事毕,若谁再因储位私斗而误国事,别怪朕不念兄弟情分。”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像裹着冰碴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臣弟遵命!”
“散了吧。”卡布斯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是!”
……
偌大的议事厅,只剩下卡布斯一人。
烛火摇曳,在他苍老疲惫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靠在王座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海湾同源惠民帮扶计划”的文件。
殿外,朝臣的脚步声、压低音量的交谈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深长的宫廊尽头。
卡布斯没有动,依旧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重病缠身的疲惫与方才强撑出的威仪一同褪去,此刻席卷他全身的,只有心凉。
他比谁都清楚。
比海赛姆,比阿萨德,比希哈卜,比这大殿里刚才争吵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方才那道看似周全、兼顾三方、八面玲珑的裁决,是什么?
是一步彻头彻尾的臭棋。
不,连棋都算不上。
那只是在敌人已经兵临城下、甚至开始拆解你城门砖石时,你手忙脚乱地找来些浆糊,试图把那些松动的砖块重新粘回去。
三个堂弟,满朝文武,还在纠结“弃”、“守”、“战”、“和”这些旧棋盘上的定式。
他们看不见,那棋盘本身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更换。
瓦立德,那个年轻的阿联酋统治者,他要的根本不是在旧海湾规则里赢一局。
他要的是掀翻这张桌子,换上一张他设计的新棋盘。
他不用炮舰轰开国门,而是用免费的水管、廉价的电费、先进的医院和全额奖学金,像温水一样,慢慢浸透穆桑达姆的每一寸土壤,每一个家庭,每一个孩子的未来。
他拆解的不是城墙,而是人心对“国家”的认同;
他废黜的不是王权,而是民众对“故土”的依赖。
当一代人在迪拜的医院出生、在阿布扎比的学校读书、在拉斯海玛的工厂工作、每月领取来自阿联酋公益基金的民生补贴时……
“阿曼苏丹国”对他们而言,将变成一个遥远、模糊、甚至是碍事的符号。
是那个阻挠他们过上好日子的、马斯喀特的老爷们所在的地方。
旧规则里,主权等于领土+人民+政府。
而瓦立德正在用一套“民生捆绑+认知置换+利益收买”的组合拳,把“人民”这个最核心的要素,从等式中轻轻剥离出去。
剩下空有法理宣称的“领土”和一个无力回天的“政府”,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而朕的所有应对……
外交抗议、国库拨款、低调布防、借力沙特等等等等,这一切,全是在旧等式的框架里打转。
试图用更多的钱、更强硬的外交辞令、更严密的海上巡逻,去粘合那颗已经被撬动、甚至开始滚向对方阵营的人民之心。
疲于奔命。
永远慢了半拍。
永远在填补昨天刚被凿穿的漏洞。
而对手已经在规划明天要挖掘的新通道。
朕不是看不出那唯一可能破局的一线生机。
但那需要壮士断腕的决绝……
需要刮骨疗毒的魄力……
需要一场自上而下、触及根本的自我革命。
彻底改变对飞地的治理模式,投入远超国力的资源,以雷霆手段肃清内部可能被收买的部落上层,以决绝之势铸起宗教防线,甚至不惜冒着激起民变的风险……
可阿曼现在,有什么?
一个油井濒临枯竭、财政捉襟见肘的国库。
一支装备陈旧、派系林立、士气难测的军队。
一个暗流汹涌、各怀心思的朝堂。
还有朕这具风中残烛般的身体。
强硬开战?
国库、军心、民意,没有一样撑得住。
那只会给瓦立德一个完美的、高举“人道干预”旗帜的出兵借口,将阿曼更快地推向深渊。
狠心弃土?
放弃扼守霍尔木兹海峡咽喉的穆桑达姆,等于自断命脉,将全球能源通道的钥匙拱手让人。
赛义德王朝百年基业,将在朕手中彻底沦丧,阿曼将永无翻身之日,后世史笔如刀,朕承受不起。
彻底依附沙特?
那无异于饮鸩止渴。
赶走阿联酋这头狮子,迎来沙特那群饿狼。
阿曼数十年苦心经营的中立自主、独立国格,将彻底沦为泡影,成为利雅得棋盘上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所以,朕的平衡,不是什么帝王心术的高明展现。
那是绝境之中,一个老迈、疲惫、内忧外患的君主,在无解的死局里,被迫做出的、最不坏的妥协。
朕用三方制衡稳住了朝堂内乱,用折中裁决保住了当下安稳,守住了王朝的体面、国土的法理、朝野的平稳。
却唯独挡不住时间。
挡不住人心偏移。
挡不住瓦立德步步为营的规则替换。
修补漏洞只能延缓崩塌。
改写规则才能重塑格局。
瓦立德的棋局,是向前的、新生的、不可逆的。
而朕的自救,是向后的、修补的、被动的。
从他发布那份惠民政策的那一刻起,穆桑达姆的结局,其实早已写定。
朕所有的挣扎与平衡,不过是为风雨飘摇的阿曼,多偷几日安稳罢了。
卡布斯睁开眼,目光落在文件上“邻里互助”、“民生普惠”、“部族同源”那几个词上。
他忽然觉得,这几个词,比任何战书都更锋利。
它们刺穿的,不是边境线。
是人心。
窗外的海,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
远处港口的灯火,在黑暗的海面上投下细碎而虚幻的光斑,摇曳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涌来的潮水扑灭。
卡布斯苏丹缓缓闭上眼,将一声叹息,死死压回了胸腔深处。
他知道,休息的时间结束了。
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将是与时间、与对手、也与自身命运赛跑的煎熬。
夜,还很长。
虽然现在才开始步入夏天,但他觉得阿曼的冬天,已经提前到来。
……
第636章 这个国家迟早要完!
伦敦,唐宁街10号。
卡梅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记者长枪短炮,突然有种想砸东西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