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忍住了。
首相……得体面。
指尖用力捋平褶皱的领带，扣紧袖扣的动作绷着一股无处宣泄的戾气。
可这精致体面的皮囊底下，全是厌蠢的烦躁。
是的，厌蠢。
窗户外面，全是特么的一群蠢货！
一半是宽松教育养出来的短视头脑，只听得见煽动口号，算不清国运账；
一半是小报喂大的偏见，半点看不出如今英国早没了单打独斗的底气。
这群人情绪一上头便全然抛却利弊权衡，只顾着歇斯底里向政府施压索要答复；
等几日浮躁褪去，酒醒冷静下来，转头又肆意指责当局目光短浅、行事庸碌无能。
“首相，外交大臣到了。”
幕僚长推门进来，脸色比他还要难看。
菲利普·哈蒙德——那位永远一丝不苟、头发梳得能当镜子用的外交大臣，此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脚步快得像赶火车。
“怎么样？”卡梅伦没回头。
“糟透了。”
哈蒙德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
“保守党内部已经疯了。
党鞭刚才给我打了五个电话，说后座议员们正在串联，要是不立刻出台强硬措施，他们就联名要求启动党内不信任投票。”
说罢，哈蒙德看了看窗外，重重叹了口气，
“先生，没办法，铺天盖地的民意压力压得这群议员根本扛不住。”
“媒体呢？”
“更疯。
《泰晤士报》头版标题：‘卡梅伦的懦弱正在葬送大英帝国的最后尊严’。
《卫报》说我们‘纵容野蛮强权摧毁国际法基础’。
《太阳报》干脆直接骂你是‘懦夫卡梅伦’。”
哈蒙德深吸一口气，“金融城那边……刚刚伦敦金融城政策委员会开了紧急会议。
巴克莱、汇丰、劳埃德的董事长联名写信，说他们在卡塔尔的投资如果全被中资企业替换，损失会超过一千三百亿英镑。
他们要求政府立刻采取有效措施。”
“有效措施？”
卡梅伦终于转过身，脸上挂着冷笑。
“什么有效措施？
派皇家海军去封锁波斯湾？
还是让SAS空降阿布扎比，把瓦立德抓回来？”
哈蒙德没说话。
会议室里死寂。
窗外的记者还在嚷嚷，闪光灯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墙上割出一道道刺眼的白。
“民意调查出来了。”
幕僚长小声说，“支持率……掉了七个百分点。
脱欧派的声量在飙升，他们说留在欧盟让我们‘束手束脚’，连一个海湾小国都制裁不了。”
卡梅伦闭上眼睛。
他妈的。
全他妈疯了。
当那份“海湾能源六方协议”的最终文本被媒体挖出来、英国被彻底排除在外的消息彻底传开时，整个英国的舆论场，就像被扔进一颗燃烧弹。
不是愤怒。
是羞辱。
赤裸裸的、被当众扇耳光的羞辱。
《金融时报》的专栏写得很直接：“当我们还在讨论该不该谴责吞并时，瓦立德已经在阿布扎比签完了重塑全球能源秩序的协议。
协议里没有英国，没有伦敦金融城，没有布伦特原油定价权的未来位置。
我们被抛弃了，像一块用过的抹布。”
网络上，#WhereIsUK的热搜还没完全下去，新的热搜又炸了。
#BritishHumiliation（英国之辱）。
配图是六方协议签字仪式的新闻照片，六个国家代表——美、俄、中、法、沙、阿——站在签约台前握手微笑。
旁边P了一行小字：“请问英国在哪？”
热评第一：“在照片外面，当观众。”
更狠的是，海湾国家的社交媒体上，一片欢腾。
“日不落帝国？日已落帝国！”
“伦敦金融城？以后请叫‘伦敦围观城’。”
“英国佬以前不是喜欢教我们怎么治理国家吗？现在怎么连上桌的资格都没了？”
这些截图被英国网友疯狂转发，每转发一次，心里的火就烧得更旺一分。
但真正把火烧到卡梅伦桌子底下的，是实实在在的钱。
伦敦金融城，巴克莱银行总部。
董事长约翰·麦克法兰盯着屏幕上那份长达八十页的“风险敞口评估报告”，手指在桌面上敲得越来越急。
“三百二十亿英镑。”
他抬起头，看着会议室里另外几家大银行的代表，
“这是我们在卡塔尔的总风险敞口。
股权、债券、项目融资、衍生品对冲……全在里面。”
汇丰的董事长斯图尔特·格列佛脸色铁青，
“我们有一百五十亿。
主要是卡塔尔主权基金的投资组合管理和世界杯场馆的银团贷款。”
劳埃德的代表补充，“我们少一点，八十亿。
但关键是后续。
如果阿联酋全面接管后，把这些项目全部转交给中资企业，我们的所有融资合同都可能作废。
中资企业会带自己的资金，用中国的银行，我们连汤都喝不到。”
“不止是金融。”
英国建筑业巨头Balfour Beatty的CEO插话，声音沙哑，
“我们在卡塔尔有四个大型基建项目，总合同额九十七亿英镑。
多哈地铁延长线、卢塞尔新城配套、还有两个体育场馆。
现在全停了。
阿联酋派来的接管小组说‘需要重新评估项目可行性’。”
他顿了顿，“翻译过来就是：要是我们不配合重新核算成本，那就等中资企业来接手。”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良久，约翰·麦克法兰深深叹了口气，打破了沉寂。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
“先生们……我们得面对现实。
瓦立德的目标，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确。”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或铁青、或愤懑的脸。
“他不是要简单地撕毁合同——那太低级，会彻底毁掉阿联酋未来的国际信誉。
他是要我们自愿坐下来，重新谈判每一份协议。
卡塔尔时代那些靠着王室关系、独家技术和早期入场优势拿到的高溢价、宽松条款和长期利润保障……”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他要把这些，全部挤掉。”
“他想用中资企业的全产业链能力和所谓的更优报价作为砝码，逼我们放弃超额利润，接受一个……
符合他‘新秩序’的利润水平。”
“他做梦！”
汇丰的董事长斯图尔特·格列佛猛地一拳捶在桌面上，昂贵的红木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色涨红，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变调，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是对契约精神的彻底践踏！
我们和卡塔尔王室、和卡塔尔主权基金签的每一份合同，都白纸黑字，符合国际法，受到英国法律的保护！
他一个靠武力上位的军阀，凭什么说重谈就重谈？
凭什么？”
劳埃德的代表也立刻附和，“没错！
伦敦金融城主导的融资合同，遵循的是数百年来形成的国际商业惯例和普通法体系！
这是文明的基石，不是沙漠里某个强人一句话就能抹掉的。
他想用中资银行替代我们？
哈！
中国那套金融体系，离真正的国际化、透明化和法治化还差得远！
那些海湾的酋长们，最终还是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可靠、专业且遵循规则的伙伴！”
巴尔弗?贝蒂的CEO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