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拉维顿了顿,“我们走。”
走?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他。
“往北走。”
加尔拉维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点在库尔德自治区的位置,
“库尔德人现在有了‘兄弟’的名分,他们需要展示这个名分的价值。
我们去投奔他们,以‘共同对抗ISIS异端’的名义,寻求庇护。”
“这……这是叛逃!”
一个年轻的上校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
“我们是伊拉克政府军!怎么能投靠库尔德分离分子!”
“坐下,贾西姆上校。”加尔拉维的声音很冷。
贾西姆没动,胸膛剧烈起伏。
“坐下!”
加尔拉维突然提高音量,一巴掌拍在桌上。
贾西姆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坐了回去。
“叛逃?”
加尔拉维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那你说,什么是忠诚?
是对那个把我们当炮灰、把我们家人当耗材的巴格达政府忠诚,还是对手下这几万条人命忠诚?”
贾西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今年五十八岁了。”
加尔拉维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
“我在军队干了三十五年,从萨达姆时代干到现在。
我经历过两伊战争,经历过海湾战争,经历过美国人入侵,经历过教派仇杀……
我见过太多人死,太多城市被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我从没见过像现在这样,被自己的政府抛弃,被自己的同胞当成弃子。
马利基要我们用命去换什叶派圣城安全,可我们呢?
我们大多数人是逊尼派,我们的家人住在摩苏尔,我们的根在这里。”
“将军……”
高官开口,声音颤抖,“库尔德人会接纳我们吗?
他们……他们一直想独立,我们过去,会不会被当成俘虏?”
“不会。”
说话的是第2师师长穆塔阿。
这个什叶派军官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此刻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几天没合眼了。
“我派人秘密接触过库尔德前线指挥官。”
穆塔阿说,“他们的回复是:只要我们是真心对抗ISIS,愿意接受整编和指挥,他们可以提供庇护。
瓦立德埃米尔的公议里说了,库尔德人是‘北方兄弟’,在对抗异端的战争中,所有穆斯林都应该团结。”
“可我们是政府军!”贾西姆还是不甘心。
“政府军?”
穆塔阿笑了,笑容惨淡,“贾西姆,看看你肩上的军衔,再看看你手下还有多少兵。
第2师还能撑多久?一天?两天?
等ISIS吃完西城区,调转枪口过来,我们全得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摩苏尔的位置。
“这座城市已经守不住了。
巴格达放弃了我们,全世界放弃了我们。
现在唯一还可能给我们一条活路的,就是北边的库尔德人。
这不是叛逃,这是……求生。”
求生。
这个词,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终于,高官慢慢举起手:“我……同意。”
警察总长也举起手:“我也同意。我手下三万警察,大部分连枪都没有,留下来也是死。”
一个接一个。
旅长、团长、地方官员……
最后,只剩下贾西姆上校还低着头。
加尔拉维看向他,“贾西姆,你不愿意走,可以留下。
我以战区指挥官的名义,任命你为摩苏尔城防司令,授予你全权指挥剩余部队。”
贾西姆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留下?
当光杆司令?
等ISIS进城把他大卸八块?
“我……我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加尔拉维点点头,没有嘲讽,没有胜利的表情。
只有深深的疲惫。
“那就这么定了。”
他说,“一小时后,所有旅级以上军官、地方主要官员,在指挥部地下车库集合。
我们乘装甲车和民用车辆混编的车队,从东郊第2师防区出城,沿7号公路向北,进入库尔德自治区。”
“那士兵们呢?”
一个团长问,“基层部队怎么办?”
加尔拉维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冷酷。
“各自突围吧。
愿意跟我们走的,可以跟上。
不愿意的……自求多福。”
……
5月28日凌晨一点五十分。
摩苏尔东郊,第2师防区最北侧的检查站。
哨兵哈桑抱着枪,靠在沙袋垒成的掩体后打瞌睡。
他已经连续站了三个小时的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但离得很远,应该是西城区那边ISIS在清剿残敌。
“哈桑。”
班长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
哈桑一个激灵醒过来,慌忙立正:“班长!”
“放松。”
班长的脸色很奇怪,像是紧张,又像是解脱,“收拾东西,准备撤。”
“撤?”
哈桑愣了,“撤去哪儿?巴格达来援军了?”
班长没回答,只是指了指身后。
哈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检查站后面的营区里,士兵们正在匆忙收拾行装。
不是战斗准备的那种收拾,而是……打包行李。
有人把私人物品塞进背包,有人把家人的照片小心翼翼收好,有人甚至开始脱军装,换上便服。
“这……这是干什么?”
哈桑结结巴巴。
“上面命令。”
班长压低声音,“师长要带我们向北突围,去库尔德人那边。”
“去库尔德人那儿?!”
哈桑声音拔高,“那不是叛逃吗?!”
“闭嘴!”
班长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才松开,
“你想死吗?留在这里等ISIS过来砍头?”
哈桑不说话了。
他想起了昨天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视频。
萨迈拉前线,ISIS处决俘虏。
砍刀落下,头颅滚地,鲜血喷出一米朵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