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车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像一条沉默的蛇,从尼尼微战区指挥部的地下车库蜿蜒而出。
打头的是三辆刷着迷彩的“悍马”装甲车,车窗玻璃贴着深色膜,车顶架着重机枪,但机枪手的位置空着。
他们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后面跟着上百辆各式车辆:军用的越野车、民用牌照的丰田陆地巡洋舰、甚至有几辆大巴车,车窗拉着窗帘,里面坐满了穿着便服、但神情紧张的男人。
加尔拉维中将坐在中间一辆悍马的后座,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旁边的萨米尔少将低声汇报,
“将军,穆塔阿那边……拒绝上车。
他说要留下来断后。”
加尔拉维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随他。”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萨米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向窗外。
车队正悄无声息地穿过第2师的防区。
检查站提前得到了命令,路障移开,士兵们面无表情地看着车队通过,眼神复杂,有愤怒,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被抛弃的绝望。
没人拦他们。
也没人敬礼。
车队就这么开了过去,像穿过一片墓地。
“其他人都齐了吗?”加尔拉维问。
“齐了。”
萨米尔看了眼手里的名单,“旅级以上军官四十七人,地方主要官员三十九人,以及家眷。”
“嗯。”
加尔拉维不再说话。
车队驶出最后一道检查站,正式离开了摩苏尔城区的范围。
前方是通往北方库尔德自治区的7号公路,路面坑洼,两侧是荒凉的沙地和零星的灌木。
天边是微光。
但车队里的人,没人感到希望。
他们只是逃亡者。
同一时间,摩苏尔东城区,第2师指挥部。
穆塔阿站在指挥部顶楼的观察哨,用望远镜看着加尔拉维的车队消失在公路尽头。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师长……”
参谋长走过来,欲言又止。
“命令下去了吗?”穆塔阿问。
“下去了。”
参谋长声音干涩,“各团、营原地固守,没有命令不准后撤一步。
但是……士气很低落。
加尔拉维将军他们逃跑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传开就传开。”
穆塔阿转身,走下楼梯,“告诉士兵们,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着,让他们跟着去库尔德地区,那边能活命。
想留下的,就跟我一起,守住东城区,守住底格里斯河大桥,给城里的老百姓多争取一点逃命的时间。”
“师长,这……”
参谋长眼圈红了,“这等于送死啊!”
“那又怎样?”
穆塔阿在楼梯拐角停下,回头看着他,眼神像淬火的钢,
“我们是军人。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
家已经破了,国……至少还有城里的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全家都在巴格达。
我可以逃跑,但他们跑不了。
马利基会做什么,你我都清楚。”
参谋长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
“我明白了,师长。”
穆塔阿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下走。
指挥部里一片忙碌,但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军官们看着他,眼神里充满各种情绪。
恐惧、决绝、茫然、当然绝不可少的还有被留下的怨恨。
穆塔阿走到通讯台前,拿起话筒。
“各团注意,我是穆塔阿。
我还在指挥部,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重复,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遍东城区每一个还在坚守的阵地。
有些阵地响起了零星的回应。
有些阵地,只有沉默。
……
凌晨五点,摩苏尔西城区,体育学院。
ISIS已经完全控制了这里。
黑色旗帜插在了教学楼的废墟顶上,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尸体被随意堆在操场一角,像垃圾。
阿布·奥马尔坐在一辆缴获的政府军吉普车里,听着各部队的汇报。
“西城区南部,第10旅残部投降,缴获步枪三百支,机枪十五挺,弹药若干。”
“军火库三号仓库拿下,里面有大量反坦克导弹和火箭弹,还有两辆完好的坦克!”
“警察总局投降,局长被俘,正在审讯。”
“中央银行、商业银行,全控制了。
金库还没开,但估计不少。
还有炼油厂。
厂长是个聪明人,主动投降,说愿意为我们工作。”
“很好。”
奥马尔咧开嘴,露出黄牙,“让他继续干。我们需要油,需要钱。”
有了钱,有了油,有了军火库里的武器,有了这座城……
他们就不再是沙漠里的流寇了。
他们是国家。
是真正的“伊斯兰国”。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政府军的抵抗比预想的还要脆弱。
西城区三万守军,真正有组织的抵抗只持续了几个小时,然后就彻底崩溃了。
大量士兵脱下军装混入平民逃跑,成建制的投降也不在少数。
奥马尔脸上没什么喜色。
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更关心的是东城区。
“第2师那边什么情况?”
“报告指挥官,第2师仍在固守东郊防线。
他们炸毁了通往东城区的两座次要桥梁,主力集中在主桥附近。
他们的抵抗很顽强。”
奥马尔皱了皱眉。
第2师师长穆塔阿,是个什叶派硬骨头,他知道。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先打西城区。
“告诉前线,不要强攻。”
奥马尔下令,“用老办法。驱赶西城区的平民,往东城区赶。
让穆塔阿自己选择,是开枪射杀平民,还是打开防线。”
“是!”
命令传达下去。
很快,西城区的街道上,响起了ISIS士兵的吼叫和枪声。
“所有人!出来!往东边走!快!”
“不走就死!”
平民们被从家里驱赶出来。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哭喊着,拥挤着,被枪托和皮鞭驱赶着,像羊群一样,朝着底格里斯河大桥的方向涌去。
人群里混杂着脱下军装的政府军士兵,他们低着头,惊恐万状,只求能混过去。
更远处,ISIS的狙击手和机枪手已经占据了制高点,枪口对准了桥对岸的第2师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