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能打！我们可以死守阵地！”
身旁所有官兵尽数红了眼眶，攥紧的步枪枪管冰凉刺骨。
没人愿意亲手敞开防线，向泯灭人性的异端匪徒低头。
穆塔阿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踉跄的参谋长后退半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愤怒，还有彻骨的疲惫与绝望。
桥面上的血腥画面死死钉在他的瞳孔里，无辜平民的惨叫声、子弹击穿躯体的闷响、河水裹挟鲜血奔流的声音，一遍遍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是军人，是镇守摩苏尔东郊的主将。
守不住城池，护不住百姓，拼尽全力也只能陷入敌人卑劣的人性陷阱。
不降？
桥上千余幸存平民会被尽数屠杀。
降？
他半生戎马、一身家国信仰，绝不容许自己向这群禽兽屈膝。
穆塔阿缓缓抬手，摘下了佩戴半生的军官肩章，轻轻放在面前的沙袋上。
鎏金的徽章沾满尘土，却依旧透着从未弯折的赤诚。
他目光扫过阵地上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褪去了所有的挣扎与颓然，
“我是师长，防线失守，百姓罹难，所有罪责，皆在我一人。”
“你们没有错，百姓更没有错。”
“敞开防线，保全百姓性命，不是投降，是执行我的命令。”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
右手缓缓抬起，摸向腰间的制式手枪。
冰冷的枪身抵住温热的太阳穴，触感刺骨。
两难之间，唯有一死。
唯有以自己的殉国，给士兵正名，给百姓生路，给这片被蹂躏的土地，留最后一分军人的骨气。
他最后望向底格里斯河上那片炼狱般的桥面，望着那些瑟瑟发抖、满身血污的平民，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不甘。
“我穆塔阿，守土不力，愧对家国，愧对黎民。”
“今日以死谢罪，仅此一生，未敢负军人天职，唯负苍生。”
话音落下，没有丝毫犹豫。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河畔死寂的空气。
挺拔的身躯轰然倒下，重重砸在沾满尘土与弹壳的阵地之上。
鲜血顺着战壕的纹路缓缓蔓延，浸透了脚下这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
阵地上，鸦雀无声。
所有伊军士兵僵在原地，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枪托上。
他们的师长，没有投降，没有苟活。
他用自己的死亡，扛下了所有屈辱与罪责，用最壮烈的方式，给所有人换来了活下去的余地。
对岸的ISIS机枪阵地，喧嚣的枪声骤然停歇。
那些狞笑着的极端分子，看着东岸轰然倒地的军人身影，脸上的嘲讽与戏谑，第一次出现了僵硬的凝滞。
桥上幸存的平民，望着那道倒下的身影，哭声终于炸开。
屈辱、悲痛、愧疚、愤恨……
万千情绪交织，压垮了所有人的防线。
参谋长死死咬着牙，任由泪水横流，颤抖着抬起手，嘶哑地下达了那道最沉重的命令，
“执行命令……敞开东郊防线。
所有人……跑！”
“去库尔德！”
第三师打开路障，而后飞速开跑。
不是因为火力不敌。
而是因为，敌人根本不是人。
晨风吹过底格里斯河面，卷起满地血腥。
摩苏尔最后的正规抵抗，没有败于炮火，没有溃于强攻，他们败给了最卑劣的人性。
东岸防线，宣告失守。
上午8点30分，摩苏尔全城陷落。
ISIS的黑色旗帜，插上了尼尼微省政府大楼的楼顶。
插上了摩苏尔国际机场的指挥塔。
插上了每一座军火库、银行、交通枢纽。
整座城市，像一头被麻醉的巨兽，毫无抵抗地落入了极端组织的掌控。
街上到处都是ISIS的士兵。
他们开着缴获的军车、坦克，在街道上巡逻，用扩音器播放着“哈里发国”的宣告，命令所有市民待在家里，未经允许不得出门。
零星还有枪声传来。
那是ISIS在清剿最后顽抗的警察分局，或者处决被发现的政府军官员。
但大规模的抵抗，已经结束了。
一百五十万摩苏尔市民，躲在家里，锁紧门窗，在恐惧中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他们不知道，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
第644章 摩苏尔惨案
5月28日，深夜，摩苏尔城北，老城区一处简陋的民居。
艾玛尔缩在自家地下室的最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她七岁的女儿莉娜。
丈夫哈立德·贾布里勒挡在她们身前，手里握着一把从厨房拿来的生锈的菜刀，全身都在发抖。
地下室里还躲着另外两家人，总共十几口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污浊，只有一盏煤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明。
上面街道上，不时传来皮卡驶过的声音、ISIS士兵的吼叫声、还有零星的枪声和惨叫声。
每一次声响，都让地下室里的人浑身一颤。
“妈妈……我害怕……”莉娜小声啜泣。
“嘘……别出声，宝贝。”艾玛尔捂住女儿的嘴，自己的心脏却像擂鼓一样狂跳。
哈立德转头给了女儿一个安慰笑容，做出噤声的动作。
他是摩苏尔大学的文学教授，一个温和的逊尼派穆斯林。
他从未参与过政治，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教书，养家。
ISIS？以前只在新闻里看过，觉得那是遥远地方疯子的行为。
可现在，疯子进城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听到隔壁街区传来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
哈立德从窗户缝里看到，一队ISIS士兵冲进了邻居萨米尔的家。
萨米尔是警察局的文员。
几分钟后，萨米尔和他的两个儿子被拖了出来，双手反绑，跪在街上。
一个ISIS头目宣读了什么“叛教者”的罪行。
然后，砍刀落下。
三颗头颅滚在地上。
萨米尔的妻子尖叫着冲出来，被一枪托砸倒，然后拖走了。
哈立德当场吐了。
他拉着妻子女儿，连滚爬爬地躲进了这个早就准备好的地下室。
破城之日，他就知道这一天可能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血腥。
“他们……他们会找到我们吗？”艾玛尔声音颤抖。
“不会的，不会的。”
哈立德安慰她，也安慰自己，“我们只是普通百姓，我们没做错任何事……”
话音未落。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从上面传来。
“开门！以哈里发国的名义！搜查异教徒和叛教者！”
地下室里所有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止了。
哈立德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哈立德……怎么办？”艾玛尔看着他，眼里全是绝望。
砸门声更响了，还伴随着踹门的声音。
“最后警告！不开门我们就炸开！”
哈立德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怀里吓得脸色惨白、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女儿。
他知道，躲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抱了抱妻子和女儿，对她们做了个“待着别动”的手势，然后站起身，走向地下室的楼梯。
“哈立德！不要！”艾玛尔抓住他的裤腿。
哈立德掰开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照顾好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