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楼梯,推开地下室沉重的木板门。
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走到一楼客厅,看到自家的大门已经被踹得变形。
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至少五六个黑色的身影,还有枪口的反光。
哈立德颤抖着手,打开了门锁。
门被猛地推开。
几个全副武装的ISIS士兵冲了进来,枪口瞬间对准了他。
为首的是一个蒙着面、只露出眼睛的年轻人,眼神冰冷而狂躁。
“名字!职业!”
“哈……哈立德·贾布里勒。摩苏尔大学的教授。”
哈立德举起双手,声音发颤。
“教授?”
那个小头目上下打量着他,“什么专业?”
“文……文学。阿拉伯文学。”
“哦,知识分子啊。”
小头目的声音里带着讥讽,“读过很多西方的堕落的书吧?污染过多少年轻人的思想?”
“我没有……我只是教学生们古典诗歌,教他们……”
“闭嘴!”
小头目厉声打断他,“家里还有谁?”
“就……就我一个。”哈立德撒谎。
小头目显然不信。
他一挥手,两个士兵开始粗暴地搜查房间。
翻箱倒柜,砸碎花瓶,扯下墙上的画。
哈立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祈祷妻子女儿能藏好,祈祷地下室入口足够隐蔽。
一个士兵走进了卧室。
哈立德听到里面传来翻找的声音,然后是床被掀翻的巨响。
接着,那个士兵喊道,“头儿!这里有暗门!”
哈立德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小头目狞笑着看向他:“撒谎的代价,是很重的,教授。”
他走向卧室。
哈立德想拦,被枪托狠狠砸在肚子上,痛得蜷缩在地。
小头目掀开地下室的木板,用手电筒照下去。
“下面的人,出来!否则扔手榴弹了!”
几秒钟后,艾玛尔抱着莉娜,颤抖着爬了上来。
后面跟着另外两家人,男女老少,面如死灰。
“很好。”
小头目满意地点点头,“都带走。”
“不!求求你们!”
哈立德爬过去,抱住小头目的腿,
“她们只是女人和孩子!她们什么都没做!求求你放过她们!”
小头目一脚踹开他,对士兵们下令,
“男人分开,女人和孩子分开。按名单核对。”
士兵们开始粗暴地拉扯人群。
哈立德被拖到一边,和另外两个男人绑在一起。
艾玛尔和莉娜被拉到另一边,女人们哭成一团,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
小头目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开始对照屏幕上的名单。
摩苏尔民政厅的陷落,让ISIS获得了全城人的基本资料。
他看了看哈立德,又看了看屏幕,皱了皱眉,有点没趣的开了口,
“哈立德·贾布里勒……你,不在处决名单上。”
哈立德心里松了口气。
小头目又看向艾玛尔:“你妻子?艾玛尔·贾布里勒?”
哈立德点头。
小头目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突然笑了。
“找到了。艾玛尔·贾布里勒,原籍萨迈拉,什叶派家族。”
他抬头,看向哈立德,眼神变得残忍,
“教授,你竟然娶了一个什叶派女人?还生了一个杂种?”
哈立德如遭雷击。
艾玛尔确实是什叶派,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结婚后她几乎不再参加什叶派的宗教活动。
为了融入摩苏尔这个逊尼派占多数的城市,她甚至刻意淡化了自己的教派身份。
女儿莉娜受洗时,请的是逊尼派的伊玛目,家里过的是逊尼派的节日。
可ISIS不在乎这些。
他们只在乎档案,只在乎名单,只在乎那些被巴格达政府收集、如今落入他们手中的户籍资料。
“杂种。”
小头目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满是厌恶,
“什叶派的血污染了逊尼派的纯洁。
按照哈里发国的律法,异教徒要么改宗,要么死。至于混血的杂种……”
他顿了顿,看向莉娜。
小女孩躲在母亲怀里,大眼睛里全是恐惧,眼泪无声地流。
“要么被净化,要么……成为战士的奖赏。”
哈立德浑身一颤。
“奖赏”这个词,在ISIS的语境里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些从雅兹迪人、基督徒、什叶派社区掳掠来的妇女儿童,被当作战利品分配给士兵,下场比死更惨。
“不……”
哈立德嘶声喊道,“她还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放过她!要我做什么都行!”
小头目笑了。
那笑容残忍而戏谑。
“做什么都行?好啊。”
他走到哈立德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对着镜头,宣布皈依哈里发国,谴责什叶派异端,并亲手处决你的妻子——这个玷污了你信仰的什叶派女人。
然后,我们会考虑让你和你的女儿活下来。”
哈立德如遭雷击。
处决……艾玛尔?
那个和他相伴十年、为他生下女儿、在他最艰难时陪在他身边的女人?
“不……”
他喃喃道,“不可能……”
“那就没办法了。”
小头目站起身,挥了挥手,
“把女人和孩子带走,按名单处理。男人……送去劳改营。”
“不!!!”
哈立德猛地扑过去,想抱住艾玛尔和莉娜。
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后脑。
眼前一黑,他栽倒在地。
意识模糊间,他听到艾玛尔的尖叫,听到莉娜撕心裂肺的哭喊“爸爸!”,听到士兵粗暴的呵斥和拖拽的声音。
他想爬起来,想冲过去,想跟这些畜生拼命。
但身体不听使唤。
黑暗吞噬了他。
……
同一时间,库尔德自治区,埃尔比勒市郊,一处秘密营地。
长长的车队驶入营地,扬起漫天尘土。
加尔拉维中将从悍马车里下来,脚踩在库尔德人控制区的土地上,感觉有些不真实。
十几个小时前,他还是尼尼微战区最高指挥官,手握数万大军。
现在,他是个逃亡者,带着几十名军官和官僚,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这里。
营地门口,一队库尔德“自由斗士”士兵正在等待。
为首的是个中年军官,穿着库尔德特色的军装,留着浓密的胡子,眼神锐利。
“加尔拉维将军?”
他走上前,用带着库尔德口音的阿拉伯语问道。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