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伊朗人。”
海伍德爵士点了点头,语气却更显玩味,
“是的,圣城旅,还有萨贝林旅、诺哈德旅,他们是见过血的。
在叙利亚,在伊拉克,他们和各种各样的武装分子打过交道。
但是……”
他又是一个“但是”,仿佛这是他的标志,
“将他们纳入一支由沙特、阿联酋主导的联军?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讽刺的指挥学难题。
逊尼派与什叶派数百年的教派分歧,沙特与伊朗地区争霸的结构性矛盾,这些不会因为共同面对ISIS就瞬间消失。
我甚至可以想象他们的联合指挥部里会是什么景象。
沙特指挥官的命令,需要先翻译成英语,再由美国顾问斟酌,然后可能还要考虑伊朗指挥官的脸色,最后才下达到基层的埃及或约旦部队?
上帝,这简直是灾难。”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同情那些即将陷入这种官僚噩梦的军官们。
“至于瓦立德·本·哈立德殿下本人……”
海伍德爵士将话题引向核心,语气中的不屑色彩更浓了,
“我必须承认,他是一位极其出色的……政治操盘手和宣传大师。
整合阿联酋,推动沙阿联盟,利用宗教授权,在短时间内凝聚起如此庞大的联军名义,这需要非凡的手腕和胆识。
但是,军事指挥是另一回事。
政治上的合纵连横,与战场上的铁血指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天赋。
将二十多个国家、语言不同、训练标准不一、装备体系杂乱、甚至彼此心存芥蒂的部队,在短短四周内整合成一部有效的战争机器?”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这不可能”的表情。
“1991年,我们英国军队参与解放科威特的‘沙漠风暴’行动。
那是在北约高度成熟的联合作战体系下,在美国这个超级大国无与伦比的全球投送和后勤保障能力支撑下,我们尚且用了五个多月的时间,才完成全部进攻兵力的集结和战前准备。
而那支联军,主要就是我们英美系,沟通和体系相对顺畅。”
“现在,瓦立德殿下要求一支远比当年复杂、松散得多的联军,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集结?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嗯,政治宣言,或者说,一个美好的愿望,而不是严谨的军事计划。”
萨拉追问:“所以您认为,集结过程就会困难重重?”
“不是困难重重,萨拉,是几乎不可能顺利完成。”
海伍德爵士语气笃定,“后勤的混乱将是第一道鬼门关。
不同口径的弹药,不同型号的油料,千差万别的备件,还有那些娇贵的精密电子设备所需的维护环境……
想想吧,沙特的沙漠里,突然要容纳四十万人和他们的装备,水源、食物、电力、医疗、垃圾处理……
这本身就是一场浩大的工程。
而协调这些的,是一群从未合作过的各国后勤军官。”
“第二,指挥体系,我刚才已经提过了。
这绝非简单的设立一个联合司令部就能解决。
情报共享的级别、空中支援的优先级、炮火协调的规则、甚至伤员后送的路线和责任……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引发争吵和延误。
在平时演习中,这些矛盾或许可以被掩盖。
但在真实的、血腥的战场上,任何延误和混乱都意味着死亡和失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海伍德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镜头,仿佛在直接对瓦立德喊话,
“ISIS不是一支会摆开阵势和你进行正面决战的军队。
他们是老鼠,是毒蛇,会藏在摩苏尔这座巨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利用每一栋废墟、每一条下水道进行伏击、狙击、布置诡雷和自杀式袭击。
他们的作战成本极低。
一辆皮卡,几把步枪,几个不怕死的人,就能给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坦克或装甲车造成致命威胁。
而联军呢?
每一枚精确制导弹药都价格不菲,每一辆战车的损毁都是难以承受的损失和舆论灾难。
他们的士兵,那些来自二十多个国家、说着不同语言、信仰着不同教派细节的‘少爷兵’,能在摩苏尔肮脏的巷战里撑多久?
两个月?还是一个月?”
他玩味的挑了挑眉头,“其实,如果现在有赌局,我押两周联军的陆军就会崩溃。
只能靠空军不痛不痒的轰炸来挽回颜面。”
说罢,海伍德爵士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所以,萨拉,我的判断是:这将是一场漫长、血腥、代价高昂且最终可能虎头蛇尾的消耗战。
瓦立德殿下或许能凭借政治手腕和金钱攻势,在初期取得一些战术性进展,甚至可能攻入摩苏尔城区。
但一旦陷入逐街逐屋的争夺,这支联军的内部矛盾、后勤短板、战斗意志的薄弱,都将被无限放大。
最终,ISIS会用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具平民的尸体,慢慢放干这支豪华联军的血。”
“而瓦立德殿下本人……”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他试图借此战确立的‘乌玛守护者’威望,恐怕会在这场泥潭中,遭遇前所未有的重挫。”
演播室的灯光打在他布满皱纹却充满自信的脸上,仿佛为他的论断加上了历史的注脚。
背景屏幕上,联军庞大的序列列表和摩苏尔复杂的城区地图并列,形成了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对比。
萨拉·琼斯保持着专业微笑,适时接话,
“感谢理查德爵士鞭辟入里的分析。
确实,如此复杂的多国联军协同,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那么,这场被瓦立德殿下寄予厚望、也被ISIS视为‘天赐良机’的战役,最终会走向何方?
是联军以雷霆之势扫清阴霾,还是ISIS再次证明其‘不对称消耗’的顽强?
我们将持续关注。
这里是BBC全球新闻,我是萨拉·琼斯。”
镜头切走,演播室灯光暗下。
海伍德爵士脸上的矜持笑容缓缓收敛,他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过,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联军序列的幻影。
“一场注定失败的豪赌。”
他低声自语,带着老牌帝国精英目睹新贵踏入陷阱时那种混合着轻蔑与笃定的复杂情绪。
在他看来,历史早已写好了剧本:沙漠里的王爷们,永远玩不转真正铁与血的游戏。
……
摩苏尔,ISIS指挥部。
阿布·奥马尔的狂喜和笃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似乎得到了某种印证。
从各种渠道汇总来的情报显示,联军所谓的“四周集结”进展得并不顺利。
在沙特北部广袤的沙漠指定集结区,确实出现了大量部队和装备的踪迹,但显得有些混乱。
不同国家的营地似乎相隔甚远,运输车队排成长龙,沙尘漫天。
偶尔还能看到不同国家的士兵因为争抢水源或营地位置发生小规模冲突的传闻。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奥马尔将一份粗糙的情报汇总拍在桌上,对围拢过来的头目们说道,
“这些老爷兵,光是安营扎寨就够他们吵上一个月!
瓦立德以为他是谁?先知吗?
能一句话就让几十个互相瞪眼的王爷们齐心协力?”
指挥部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紧张的气氛似乎缓解了不少。
奥马尔趁机加紧了战备。
摩苏尔城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兼兵营。
所有壮丁都被驱赶着加固工事。
用沙袋、水泥块、废旧汽车甚至冰箱洗衣机垒砌的路障遍布主要街道和巷口。
建筑物的底层窗户被堵死,只留下射击孔。
屋顶上架起了机枪和迫击炮位。
连接各区域的下水道和地下室被进一步拓宽和连通,形成复杂的地下交通网。
ISIS的工程师……其中不少是前伊拉克军队的工兵,甚至利用钢筋混凝土预制板,在一些关键路口构筑了简易的反坦克障碍和狙击巢。
更多的“自爆车”被改装出来,除了皮卡和面包车,甚至征用了一些民用卡车,塞进更多的炸药和破片。
“殉道者”的培训也在加紧进行。
来自世界各地的狂热分子被集中起来,接受最简短的洗礼和操作训练,然后被告知,为“哈里发国”献身是通往天堂的最快捷径。
奥马尔还采纳了宣传负责人巴克尔的建议,加强了对外宣传。
他们录制了新的视频,展示摩苏尔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士气高昂的圣战者、以及堆积如山的武器弹药。
视频中,奥马尔本人亲自出镜,站在一堆美制M4步枪和反坦克导弹前,嘲笑道,
“让那些穿着昂贵军装的少爷们来吧!
摩苏尔的每一块石头,都会成为他们的坟墓!
他们的导弹很贵?我们的勇士更贵——因为他们渴望天堂!”
这些视频通过隐秘的网络渠道传播出去,虽然很快遭到封杀,但还是在一些极端主义论坛和加密通讯群里引起了欢呼。
ISIS的支持者们更加坚信,他们的“哈里发国”是不可战胜的,而所谓的“四十万联军”,不过是又一个即将在圣城脚下撞得头破血流的“十字军”。
于是,更多的极端分子涌入了伊拉克与叙利亚,
然而,在奥马尔和他的高层们视线之外,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