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殿下。关于哪方面的?”
瓦立德一边整理着自己袖口,一边随口道,
“关于库尔德的。”
阿卜杜勒下意识地又点了点头,捻动念珠的手指没停,
“明白了,殿下。我明早……”
话说到一半,他捻动念珠的手指猛地顿住。
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那双苍老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脖子有些僵硬地转向瓦立德,声音都变了调:
“殿……殿下?你说啥?”
瓦立德已经转身准备往会议室外走了,闻言停下脚步,侧过头,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怎么,老狗,年纪大了,听力也不好了?
我说明天早点来这里找我,有法特瓦要你起草。
关于库尔德人的。”
这一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卜杜勒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来哪?”
“来这。”
旁边的小图威杰里也听到了,他正抱着平板电脑核对明天的行程,闻言手一抖,平板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失声道,
“殿下!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乌代德基地,由您的瓦立德营亲自宿卫,万无一失!
您劳累一天,需要绝对安静的休息环境来处理如此重大的……”
“就在这里。”瓦立德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这里?”小图威杰里一愣。
瓦立德抬手指了指脚下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又指了指窗外夜色中巍峨的宫殿轮廓,
“埃米尔宫。我现在是卡塔尔人的埃米尔,睡在我自己的宫殿里,有什么问题?”
“殿下!”
小图威杰里闻言大急,声音都变了调。
他想说问题大了好不好!
这座埃米尔宫,毕竟是卡塔尔原王室哈马德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里面结构复杂,暗道密室无数。
他们虽然已经控制了王宫,但时间仓促,根本还没来得及进行地毯式的彻底排查。
天知道那些阴影角落里还藏着什么,或者有没有极端死忠分子潜伏其中。
但此刻,卡塔尔的降将就站在旁边,他怎么能当着这群人的面,直言不讳地说“殿下,您的宫殿里可能还有刺客和陷阱”?
小图威杰里急得额头冒汗,脑子飞速转动,试图找一个不那么直接但能说服瓦立德的借口。
众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出言劝阻,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赞同。
而站在右侧的那三位卡塔尔降将——拉赫曼、法赫德,尤其是贾西姆准将,则垂着眼睑,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看吧,征服者嘴上说着信任,实际行动起来,还不是对他这些“新降未安”的旧部充满猜忌和防备?
瓦立德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臣子们的焦急,也仿佛没看到降将们那细微的表情。
他甚至还悠闲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然后目光越过身边忧心忡忡的部下,投向了会议室门口。
那里,正笔直地站着两名负责警戒的士兵。
一名是瓦立德营的。
另一名穿着卡塔尔王室近卫旅的旧式军服,臂上戴着临时识别标志。
年轻的脸庞紧绷,眼神低垂,正是贾西姆带来的人。
瓦立德抬手指向门口那名卡塔尔士兵,以及走廊上影影绰绰的其他哨兵。
“晚上的宿卫,就用他们。”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的贾西姆准将,嘴角翘起,
“我看他们……挺不错的。”
旁边的阿卜杜勒捻着念珠的手都停了,颤声道,
“殿下,此地初定,人心叵测,还是谨慎为上啊!
您的安危关乎大局,岂可……岂可如此轻率!”
阿卜杜勒表示,他年纪大胡子长,这些话,他来说最合适。
连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连维尔·山德姆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语气沉重,
“埃米尔!瓦立德营已做好万全准备,您的安全必须由最忠诚的卫士来保障!
请允许我部接管宫殿内外所有防务!”
“殿下,三思啊!”
“近卫旅刚刚投降,军心不稳,让他们守卫宫殿,无异于将猛虎置于卧榻之侧!”
“塔里克虽死,其旧部恨意未消,这些都是死士出身,万一……”
“殿下,此非王者持重之道,乃匹夫之勇也!”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这些跟随瓦立德南征北战、见证他一路走来的核心班底,是真的慌了。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冒险,简直是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征服者被刺杀在刚占领的宫殿里,这种故事在中东历史上可不止上演过一次两次。
就连站在右侧、一直垂着眼睑冷眼旁观的三位卡塔尔降将,此刻也坐不住了。
原卡塔尔陆军副总参谋长拉赫曼少将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抚胸行礼,语气恳切,
“殿下……埃米尔宫结构确实复杂。
哈马德国王……不,前埃米尔在位时,对宫殿内部多有改建,密道、暗室不少。
我们虽然熟悉,但接管时间太短,确实……尚未完成彻底清查。
为了您的绝对安全,还请……移驾他处,待彻底清理排查后,再行入住不迟。”
他这番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这宫殿里不安全,我们自己人都不敢说完全摸清了,您别冒险。
原空军司令法赫德准将也硬着头皮附和,
“殿下,拉赫曼将军所言极是。
近卫旅的兄弟们……也刚刚经历变故,心神未定。
由他们宿卫,万一……万一有个闪失,我们……我们百死莫赎啊!”
他说着,额角也渗出了冷汗。
这不仅是担心瓦立德的安危,更是担心万一真出事,他们这些刚刚投降的“前朝余孽”,恐怕第一个要被拉出来清算。
近卫旅旅长贾西姆准将,此刻更是脸都绿了。
他看向瓦立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瓦立德殿下……竟然要用他的近卫旅来宿卫?
还说什么“我看他们挺不错的”?
贾西姆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不错?
不错个屁啊!
他自己都不敢保证手下这几千多号人里,有没有藏着对塔里克将军之死耿耿于怀就想找机会捅瓦立德一刀的死硬分子!
近卫旅是卡塔尔最精锐的部队不假,对王室忠诚度也最高。
可正因为如此,当初桥头那2000人,就是这只部队里选出来的。
在经历了君王弃逃、将军自尽、国家被吞的剧变后,这支军队内部充满了迷茫、愤怒、不甘和撕裂的忠诚。
他贾西姆是昨天才正式投降的,对部队的掌控力远未恢复到从前。
下面那些连长、排长、甚至普通士兵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他根本摸不透!
这要是晚上真有个愣头青,或者哪个塔里克的死忠旧部,趁着站岗的机会,摸进寝殿……
贾西姆不敢想下去了。
那画面太美,美到他浑身发冷。
到时候,埃米尔血溅五步,他贾西姆作为近卫旅的指挥官,作为宿卫负责人,会是什么下场?
被暴怒的阿治曼旅和瓦立德营撕成碎片都是轻的!
恐怕……恐怕真的会被灭族!
阿治曼部落的复仇,瓦立德手下那些将领的怒火,绝对会将他和他背后的家族烧得连灰都不剩!
“殿……殿下!”
贾西姆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捶在左胸,
“末将……末将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恳求甚至是哀求。
“近卫旅新降,军心涣散,末将……末将实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啊!”
“宫内情况复杂,暗道众多,末将虽为旅长,亦不能尽数掌握。
若……若真有宵小藏匿其中,或……或我军中有人心怀叵测,惊了殿下……”
贾西姆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真怕了。
“末将万死难辞其咎!末将家族……亦将死无葬身之地!”
“请殿下……以安全为重!以大局为重!”
他重重地以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是真的怕了。
这根本不是信任,这是把他和他的家族架在火上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