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连维尔目眦欲裂。
“执行命令。”
瓦立德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连维尔山德姆跪在地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他重重一拳捶在地上,猛地起身,红着眼眶,对周围自己的士兵吼道,
“阿治曼旅!执行命令!全体都有!撤出宫墙!”
瓦立德又看向小图威杰里,
“安排好诸位大人的住处,就在宫外附近。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宫门一步。
违令者,以叛国论处。”
“殿下……”
小图威杰里还想说什么,但对上瓦立德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抚胸躬身:“……遵命。”
“老狗……信我。”
瓦立德扶起阿卜杜勒,“你也去休息。明天早点来,法特瓦的事别忘了。”
阿卜杜勒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这位殿下,一旦做出决定,便是九头骆驼也拉不回来。
他只能颤巍巍地行礼,被侍从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高志凯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默默看着瓦立德做完这一切。
当世刘秀,还是莽夫一个,明天自会见分晓。
很快,露台上便清静下来。
只剩下瓦立德,以及不远处,像钉子一样站在原地如同石雕的哈萨姆,还有另外几名同样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近卫旅哨兵。
晚风更凉了。
瓦立德仿佛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活动了一下肩膀,对旁边唯一留下的小安加里吩咐,
“安加里,带我去寝殿。另外,通知厨房,我饿了,准备点吃的送到房间。”
“是……是,殿下。”
小安加里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特么的……
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瓦立德迈步向宫殿内走去,经过哈萨姆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是淡淡丢下一句,
“哈萨姆,记住,把话给我全部带到了。”
哈萨姆浑身剧震,看着那道穿着赭石色长袍的背影,消失在宫殿深处华丽而幽暗的门廊里。
他只觉得手中的步枪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站不稳。
话……带到了?
带什么话?
“如果觉得我十恶不赦该死,就来杀我”?
哈萨姆的呼吸彻底乱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了整个被临时集中看管、等待整编的原卡塔尔王室近卫旅营地。
起初没人信。
“放屁!征服者睡在我们的宫殿?还用我们守卫?他疯了?”
“肯定是陷阱!想引我们动手,好有借口把我们全杀光!”
“对!阴险!比哈马德陛下……呸!比哈马德还阴险!”
但很快,随着阿治曼旅士兵真的面无表情地列队撤出宫墙,随着新的岗哨分配命令下达。
确确实实,由他们原近卫旅的军官指挥,接管埃米尔宫核心区域的所有防务。
所有人都懵了。
恐惧、猜疑、荒谬、愤怒……种种情绪在营地简陋的帐篷和营房间蔓延。
“他真敢?”
“真把命交到我们手里?”
“这是……羞辱吗?用这种方式嘲笑我们的忠诚?”
“还是……真的不怕?”
人心惶惶。
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复仇的火焰在一些人心中从未熄灭。
尤其是在那些亲历了塔里克将军自尽、亲眼见过将军最后眼神的老兵心里。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一把刀,甚至一根削尖的木棍,就能……
可更多的人,想起了公祭上的礼枪;
想起了这些天并未遭到预想中的清算和虐待;
想起了那个年轻征服者在会议上冷硬却清晰的“规矩”;
也想起了哈萨姆带回的那句“他说他不知道”和瓦立德最后平淡的命令。
“他……好像真的信我们不会动手?”
一个年轻的士兵喃喃道,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信个鬼!”
一个脸上带疤的士官低吼,
“贵族老爷们最会演戏!这是攻心!想让我们感恩戴德,乖乖给他当狗!”
“那……我们去不去?”
有人小声问,“岗哨……还站不站?”
命令已经下达。
不站,就是抗命,现在就可能被处置。
站……难道真的去给那个灭国之仇的人守夜?
最终,在军官复杂难明的目光注视下,第一批哨兵还是穿着他们的旧军服,佩戴着临时识别标志,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座他们曾经誓死守卫如今却已物是人非的宫殿。
哈萨姆也在其中,腰悬瓦立德亲授佩剑的他,是寝殿外最近的一道回廊岗哨。
这里,距离征服者安眠的房间,只有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夜幕完全降临。
埃米尔宫灯火通明,却又异样寂静。
宫墙外,连维尔·山德姆的阿治曼旅像铁桶一样围了数层,士兵们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宫墙内的动静,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连维尔本人更是像困兽一样在临时指挥所里踱步,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宫墙内,原近卫旅的士兵们站在熟悉的岗位上,却感觉前所未有的陌生和煎熬。
目光所及,是同袍同样茫然紧绷的脸;
耳朵里,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寝殿内,灯火早早熄灭了。
瓦立德似乎真的睡了。
哈萨姆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柱。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
廊柱上雕刻的古老阿拉伯花纹,在月光下投出扭曲怪诞的影子,像无数窥探的眼睛。
他握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腻的。
无数次,他的目光瞥向那扇紧闭的寝殿大门。
门很厚重,但似乎……并未从里面闩死?
他记得内侍官送完晚餐出来,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杀机,在寂静中无声地发酵、弥漫。
营地那边怎么想?
会不会有人真的按捺不住?
那些对塔里克将军感情最深的老兵?
如果此刻,黑暗中真的窜出一道身影,持刀冲向那扇门……
自己该怎么办?
阻拦?
还是……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或者……跟随?!
哈萨姆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塔里克将军抚过他肩膀的手,想起了将军最后说“你们是卡塔尔最后的脊梁”。
脊梁……
难道要向侵略者弯折吗?
可是……
将军也说过,放下武器,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战争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