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固体火箭推进系统改造草图。
那是他根据早年学到的理论和多年实践经验,对现有固体燃料配方和喷管构型提出的改进设想。
“……积分达标人才,可同步解锁安居、创业、子女教育等叠加优待,助力优质人才快速融入共同体、扎根兴业。”
易卜拉欣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油布粗糙的边缘。
眼眶,在不知不觉间,有些发热。
2014年5月底,那个地狱般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SIS的黑色旗帜如同瘟疫般蔓延到摩苏尔城郊。
炮声和爆炸声从清晨响到深夜,浓烟遮蔽了天空。
易卜拉欣在城北的摩苏尔理工大学附属军工维修车间工作,那天他当值。
警报拉响时,他正在对一套老旧的“法塔赫-110”导弹助推段进行常规检修。
车间主任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嘶吼着让大家快跑,ISIS的先锋已经突破了城东防线,正朝着大学区和工业区扑来。
易卜拉欣只来得及抓起工作台上那卷最重要的草图,然后就往家里跑。
回家的路上一片混乱。
燃烧的车辆,尖叫的人群,远处的枪声。
他拼命跑回位于城西的家中。
所幸的是,妻子法蒂玛已经收拾好了两个简陋的包袱,一手紧紧搂着十岁的儿子卡德里,一手牵着八岁的女儿拉尼亚。
易卜拉欣没有犹豫,背起一个包袱,抱起女儿,拉着妻子和儿子,汇入了逃难的人潮。
也幸好他没去收拾什么,他们出城后不到10分钟,摩苏尔就全部沦陷了。
徒步。
日夜不停地走。
穿越丘陵,躲避ISIS巡逻队。
喝泥坑里沉淀的水,吃为数不多的干粮。
儿子卡德里在路上发高烧,差点没挺过来。
女儿拉尼亚的脚磨出了血泡,咬着牙不哭。
终于到了辛贾尔山区,库尔德武装控制区。
暂时安全了,但家没了,工作没了,积蓄自然也没了。
他们被安置到埃尔比勒这个巨大的难民营。
一个铁皮棚子,就是一家四口的“新家”。
易卜拉欣和营地里其他身强力壮的男人一样,去搬运砂石、水泥块,换取勉强够买最基本食物的报酬。
每天和粗糙的砂石、沉重的麻袋打交道,一双曾经精密调试过导弹陀螺仪的手,如今满是老茧和裂口。
晚上回到闷热拥挤的棚屋,听着妻子压抑的叹息,看着孩子们因为营养不良而缺乏光彩的眼睛,易卜拉欣只觉得心里堵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他这一身本事,有什么用?
早年,他怀揣梦想,千辛万苦考入伊朗的马利克·阿什塔尔理工大学。
那是伊朗顶尖的国防科技院校。
他幸运地师从沙赫拉姆·阿米里教授——一位在伊朗国内享有盛誉、参与过多个敏感项目的导弹与航空航天专家。
教授赏识他的刻苦和天赋,甚至私下传授了一些超出常规课程的前沿思路。
他以为学成归国,能为自己的族群、为自己的国家贡献力量。
可现实是冰冷的铁壁。
回到伊拉克,正值萨达姆时代末期。
只因为他的库尔德族群身份,安全部门对他进行了长达数月的审查和监控。
后来,他虽然被允许进入军工系统,但永远被隔绝在核心研发部门之外。
那些涉及制导、弹头、核心算法的车间和实验室,他连门都摸不到。
他被分配到底层的火箭壳体装配车间,日复一日地拧着螺丝,检查着焊缝,做着最基础的体力活。
他的才华,他的知识,他那些在深夜偷偷演算的公式和草图,全都成了毫无用处的废纸。
曾有车间的阿拉伯人主管轻蔑地对他说:“做好你的活儿就行,库尔德人想那么多干什么?”
战后,萨达姆倒台,情况似乎好了一点。
凭借过硬的技术,他终于在摩苏尔理工大学附属的维修车间找到一份正经的工程师工作。
虽然主要还是维修和保养老旧装备。
但至少能接触到一些技术资料,能做一些小的改进尝试。
他以为生活终于有了转机,小心翼翼地把希望寄托在那间小工坊和手里的图纸上。
然后,ISIS来了。
一切又被碾得粉碎。
在这个难民营里,他见过太多和他一样的库尔德青年。
有学过计算机的,有懂机械的,有会多国语言的……
但在这里,他们只有一个身份:难民,苦力。
白天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晚上挤在棚屋里,对未来一片迷茫。
ISIS的宣传,像毒蛇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苦难,让那些简陋的传单、经不起推敲的谣言,变得充满煽动性。
视频里,ISIS的人挥舞着枪支,叫嚣着“阿拉伯人夺走了你们的一切”、“加入我们,向巴格达和埃尔比勒复仇”、“建立我们自己的纯净国度”……
易卜拉欣亲眼看到,营地里几个原本只是抱怨生活艰难的年轻小伙子,眼神渐渐变得偏激和狂热。
他们私下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那些极端言论,对现实的不满被扭曲成对一切“非我族类”的仇恨。
其中有一个,还是他邻居家的孩子。
曾经在摩苏尔大学读工程硕士,很聪明的一个小伙子,前几天突然不见了。
有人说,他偷偷越过边境,去找ISIS了。
易卜拉欣的心揪紧了。
他害怕。不是害怕ISIS打过来,而是害怕那种绝望的土壤,会吞噬掉像他儿子一样大的少年。
因为,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长出带血的荆棘,将一代又一代人困死在其中。
屏幕上的宣讲,已经进入了关于库尔德荣誉婚姻和快速入籍的环节。
易卜拉欣静静地听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湖。
“不以部族分高下,不以出身论亲疏。”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数十年了。
“库尔德人”这个身份,就像一道透明的玻璃天花板,盖住了他的上升空间,困住了他的才华施展。
他曾经以为,这是这片土地上永恒的法则。
阿拉伯人,波斯人,土耳其人……
各大主体民族构筑起了自己的堡垒。
而库尔德人,永远是徘徊在堡垒之外。
时而被利用、时而被驱逐。
可现在,有一个声音通过这法特瓦,明明白白地宣告:
这道枷锁,可以被打破。
这堵墙,可以被跨越。
信仰,可以高于血缘。
技能和贡献,可以成为新的通行证。
乌玛共同体,可以容纳所有诚心归信、遵纪守法、愿意建设的人。
人才积分……专业技能……缩短归化期……平价公寓……无息创业扶持……
这些词,对于易卜拉欣来说,不是遥不可及的宣传口号。
它们指向了一条具体的、可触摸的路径。
一条不需要他出卖灵魂加入极端组织,不需要他放弃尊严和知识的路径。
一条可以让他重新拾起图纸,走进正规的车间或实验室,用他半生所学去创造价值的路径。
一条能为妻子和儿女换来一个安稳的屋顶、一顿饱饭、一个正常上学机会的路径。
易卜拉欣低下头,目光落在身旁。
儿子卡德里和女儿拉尼亚,不知何时也凑到了人群边。
他们听不懂太多复杂的阿拉伯语宣讲,但被屏幕上的画面和大人们凝重的神情吸引。
两个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小脸上沾着灰尘,但眼睛却望着屏幕,清澈的眼神里映着跳动的光影。
易卜拉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着图纸的手,慢慢松开了些许,但依然紧紧握着。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屏幕。
瓦立德的宣讲已近尾声,铿锵有力的声音在难营的上空回荡。
易卜拉欣的目光,越过闪烁的屏幕,投向南方,投向波斯湾的方向。
那里,是阿联酋。
那里,或许真的有光。
眼眶,终究是湿了。
不是悲伤。
是一种久违的,名为“盼头”的滚烫。
……
第659章 摩萨德从不只是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