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克斯走到班达尔身边,垂着头,声音沉闷,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他不敢抬头看瓦立德,怕自己眼中的恨意会喷涌而出。
班达尔一把抓住小儿子的胳膊,把他往前推了一步,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对着瓦立德说,
“殿下!这是我最小的儿子,瑟克斯。
虽然不成器,但……还算有把子力气,脑子也还算灵光。
您要是不嫌弃,就让他在您麾下效力!
当条……当条给您看家护院的猎狗!任您驱使!”
他把“猎狗”这个词咬得极重,既是向瓦立德表忠心,也是在敲打自己的儿子。
瑟克斯的身体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
巨大的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堂堂亲王之子,竟被父亲亲口说成是送给仇敌的猎狗。
瓦立德的目光落在瑟克斯身上,带着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哦?猎狗?”
他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走到瑟克斯面前。
瑟克斯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头顶扫过,如同冰冷的刀锋。
“我不喜欢养狗。”
瓦立德淡淡地说,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瑟克斯心上。
“太聒噪,还容易反噬主人。”
他看着瑟克斯瞬间绷紧的身体,话锋一转,带着施舍的口吻,
“这样吧,先让他跟着穆罕默德在王储殿下面前听用吧。王储殿下那里,兴许用的上。”
把瑟克斯丢……不,交给穆罕默德?
班达尔心中念头飞转。
这既是瓦立德自己不想沾染太多班达尔一系的“污秽”,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捆绑和制衡。
让瑟克斯在穆罕默德眼皮底下,既是人质,也是他班达尔一系未来能否复起的风向标……
这小子……心思深得可怕。
“是!是!谢殿下恩典!瑟克斯,还不快谢过瓦立德殿下!”
班达尔用力扯了一下儿子的袖子。
瑟克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谢……谢瓦立德殿下。”
声音干涩,毫无感情。
瓦立德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整理了一下白袍的袖口,抬步就往外走,姿态闲适得像刚串了个门。
走到书房门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回头,对着脸色依旧难看的班达尔,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哦,对了,叔叔。”
他语气轻松,“剩下的那0.2%……省着点花哈。
最近利雅得物价涨得厉害,椰枣也不便宜。
而且……”
他眨了眨眼,笑的更欢了,“说不定过些日子,我这心里头啊,又该不舒服了,到时候……没准还得找您聊聊呢。”
说完,他再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留下身后沉重的关门声,以及……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班达尔亲王积压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他抄起矮几上一个价值连城的古董珐琅彩花瓶,狠狠地、用尽全力砸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碎片像烟花一样炸开,飞溅得到处都是。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瓦立德离去的方向,破口大骂,夹杂着最恶毒的阿拉伯语诅咒,唾沫星子横飞:
“小杂种!魔鬼!塔拉勒家的毒蛇!真主会惩罚你的!你会下火狱的!不得好死……”
第79章 (为盟主兰帆帆加更)联姻砝码!落子静待天时
班达尔亲王在瓦立德的背后骂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屈辱、愤怒都倾泻出来。
瑟克斯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着父亲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的恨意如同野火燎原。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死死盯着瓦立德消失的门口,低声说道,
“瓦立德·本·哈立德!今日之辱,我瑟克斯·本·班达尔记下了!
迟早有一天,我要亲手割下你的头颅!
用你的血,洗刷我班达尔家族的耻辱!”
班达尔猛地转过身,刚才还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冰冷的平静,只有眼神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在瑟克斯惊愕的目光中,班达尔猛地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瑟克斯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瑟克斯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父……父亲?!”
瑟克斯捂着脸,彻底懵了,满眼的委屈、愤怒和难以置信。
他做错了什么?
他是发誓要报仇啊!
“蠢货!”
班达尔的声音冰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
瑟克斯瞪大了眼睛,完全无法理解。
班达尔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望着窗外瓦立德车队离去的烟尘,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苍凉和洞悉世事的无奈:
“你以为他是在羞辱我们?是在赶尽杀绝?”
班达尔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儿子,“蠢!他这是在救我们!给我们班达尔一系……留了一条生路!”
“救……我们?”
瑟克斯彻底糊涂了,脸上的掌印和心里的恨意都被这颠覆性的说法冲击得一片混乱。
“对!活路!”
班达尔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拿走了4.8%,但还留了0.2%,甚至……还给了你一个位置!”
他指着瑟克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没有选择肉体消灭!没有把我们彻底碾成齑粉!
他用了可控剥夺……”
班达尔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在回忆那本应刻入每个沙特王子骨髓的沙漠法则,
“还记得《沙漠权力法则》吗?
‘仇恨的灌溉需节制,可控的债务关系能化为意想不到的助力!’
他瓦立德……深谙此道啊!”
他踱回瑟克斯面前,拍了拍儿子红肿的脸颊,
“他要的不是我们的命,是要我们成为他权力蛛网上的一个结。
一个被他用债务和恐惧牢牢拴住的、无法挣脱的结。
拿走绝大部分,让我们虚弱到无法反抗,却又不至于饿死,还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让我们心存畏惧、不得不依附。
把你塞给穆罕默德,更是高招。
既显得他大度,又把你当成了人质和眼线,还把你……
把我们班达尔一系,绑上了他和他背后穆罕默德的战车。
我们成了他‘利益蛛网’的一部分!”
班达尔长长地地叹了口气,眼神里甚至……闪过对瓦立德手段的忌惮和……
难以言喻的欣赏?
“这小子……太懂运营了。
他根本不是在玩打打杀杀,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用债务、利益和恐惧编织权力的大棋。
我们……已经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子,一颗他暂时还不想丢弃的棋子。”
他颓然坐回椅子,摸着下巴上灰白的胡子,眼神飘向远方,带着一种诡异的遗憾,喃喃自语:
“可惜啊……真可惜……”
“父亲,可惜什么?”
瑟克斯下意识地问,他已经被父亲的分析震撼得心神剧震。
原来那看似极致的羞辱背后,竟藏着如此冰冷精密的算计?
同样是23岁……
那个在病床上躺了七年的瓦立德,醒来不过数月,竟已将这残酷的权力游戏,玩到了如此令人窒息、又如此……令人绝望的高度?
将整个王国最顶尖的权力者玩弄于股掌之间,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曾经显赫的亲王家族的生死和未来走向。
而他瑟克斯,却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连愤怒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种云泥之别的落差感和对那深不可测的权谋智慧的震撼,让他浑身冰冷,又隐隐生出一股想要追赶的欲望。
班达尔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块未开凿的璞玉,又带着点遗憾,
“可惜你那些妹妹们……年纪都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