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层层戒备的庭院,沉重的鎏金殿门被无声推开。
主位之上,端坐着的,正是迪拜的统治者,谢赫·穆罕默德·本·拉希德·阿勒马克图姆。
只是让瓦立德好奇的是,整个大厅里,只有老国王、他和王储哈曼丹,再无其他人。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是全家男性出动咩?
他上前右手抚胸,“愿真主的安宁降临于您,尊贵的阿勒马克图姆殿下。”
(其实这里准确的称呼应该是:谢赫·穆罕默德殿下,不过太容易混淆了,所以这里换成了家族名)
姿态优雅,声音清朗。
老国王抬起眼皮。
瓦立德觉得未来老丈人的眼神像淬了冰的波斯弯刀,狠狠地剐过自己的脸,毫不掩饰里面翻腾的“我家好白菜被猪拱了”的痛惜与不善。
理解归理解,但瓦立德又不可能不拱白菜,只能谦和的笑着。
沉默了好几秒,老国王嘴里吐出的欢迎词有点烫嘴,
“欢迎来到迪拜,瓦立德王子。你的到来,令迪拜的天空都更加明亮。”
那语气,硬邦邦得能砸死人。
瓦立德心里门儿清。
眼前这位老国王,是整个阿拉伯世界出了名的宠女狂魔。
萨娜玛,他最璀璨的那颗明珠,一个人每年的花销能占掉迪拜整个王室预算的三成以上。
她爱马?
老国王大手一挥,上百匹血统纯正的阿拉伯宝马就成了公主的马厩新宠。
她爱车?
上千辆顶级豪车组成的庞大车库能让世界上任何一个车展黯然失色。
现在,这颗被老父亲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明珠,就要被自己这个沙特来的“野小子”连盆端走了,老爷子能有好脸色才怪。
“能觐见陛下,是瓦立德的荣幸。迪拜的繁荣与远见,一直是我深深敬佩的。”
瓦立德笑容不变,温和得体地将场面话递了回去,仿佛完全没接收到那眼神里的刀光剑影。
两股无形的气场在奢华的大厅里碰撞,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哈曼丹站在瓦立德侧后方,暗自磨了磨后槽牙,这小子装傻充愣的本事果然炉火纯青。
绝口不提相亲的事,让父王没机会损几句的。
老国王也是无可奈何,总不能自己主动提萨娜玛然后再损吧。
他也只能和瓦立德扯着闲篇,问起塔拉勒亲王、哈立德亲王,问起行宫还满意吗之类的日常。
瓦立德自然是对答如流。
毕竟作为一个在小街小巷里长大的孩子,家长里短扯闲篇的东西,就结算没说过也是从小听到大的。
这就让老国王更难受了。
冗长而充满机锋的寒暄终于告一段落。
“瓦立德·本·哈立德,”
老国王的声音突然之间变得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治曼旅,你还满意吧?”
瓦立德心念电转,瞬间明白这才是今日觐见的真正开场。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真诚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感谢殿下成全,没有您的帮助,我想我这个阿米德还是一个空头职位。”
他缓缓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眸坦荡地迎向老国王审视的目光,
“既然我们即将成为一家人,多余的感谢话我就不说了,这份来自您和阿治曼酋长国的心意与力量,瓦立德与塔拉勒家族铭记于心。”
“一家人?”
老国王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枯瘦的手指在黄金扶手上重重一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一个一家人啊。那你告诉我,你塔拉勒系在吉达港大兴土木,疯狂扩建码头、提升吞吐能力,是几个意思?”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哈曼丹站在瓦立德侧后方,嘴角紧抿,眼神复杂地盯着瓦立德的背影,拳头在宽大的袍袖下悄然攥紧。
瓦立德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反而显得更加从容。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平稳,
“殿下,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后续简称GCC)框架之下,红海港口群与波斯湾港口群历来定位不同。
红海,如吉达港,走的是欧亚集装箱过境运输,是东西方贸易的桥梁;
而波斯湾,尤其是迪拜的杰贝阿里港,核心是能源出口导向。”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看向老国王,
“那么,恕我直言,迪拜近年来依托杰贝阿里港,大力发展转口贸易,甚至将其吞吐量目标定在2200万标准箱以上……
这难道不是对GCC框架所确定的分工规则的一种践踏吗?”
“瓦立德!你!”
哈曼丹忍不住低喝一声,他本想说让瓦立德对迪拜王室有最基本的尊重,却被老国王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但是哈姆丹闭嘴是闭嘴了,不过心里还是很不爽。
他觉得瓦立德不仅答非所问,而且还是在颠倒黑白。
老国王冷哼一声,“框架是死的,人是活的。时代在变,规则落伍了自然需要修改。”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我们迪拜和阿治曼酋长国联手,帮你把阿治曼旅的指挥权从虚名变成了实权。
让你这个‘阿米德’真正拥有了能调动刀把子的力量!
可前脚我们刚帮你站稳脚跟,后脚你就迫不及待地挖我们的墙角?
瓦立德,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不是太不尊重你未来的妻子,不尊重这场联姻了?”
哈曼丹突然觉得……好像自己老爹也没好到哪去。
这时间关系有点混淆不说,关键是有点贪天之功。
阿治曼旅对瓦立德效忠的本质原因是血脉,这可不是迪拜的功劳。
不过,这一轮对话让哈曼丹倒是好像懂了点什么。
他开始目不转睛的看着瓦立德,期待着他的回答。
面对老国王的质问和隐隐的威胁,瓦立德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但眼神却愈发锐利。
他没有被这气势吓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殿下,”
瓦立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据我所知,阿布扎比通过阿联酋联邦框架,近年来一直在蚕食迪拜的自治权。”
这句话,让哈曼丹确定了刚刚的想法。
原来,牛头不对马嘴这招不仅适用于夫妻对线吵架,还适用于政治对话。
“甚至,2009年,他们通过操纵阿联酋央行,悍然冻结了迪拜世界集团的主权基金债务延期偿还请求,引发了震惊全球的迪拜债务危机。
那一次,是沙特……确切的说,是我二叔提供给了迪拜100亿美元的救命钱,才让迪拜度过了难关。”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老国王,“恕我直言,迪拜今日的繁荣与野心,早已让某些邻居眼红不已。
所以,迪拜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杰贝阿里港能否再增加几百万标箱的收益……”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语气斩钉截铁,
“而是沙特手里的枪!是用沙特的武力威慑和地缘影响力,来抵御阿布扎比那日益膨胀的野心。”
这番话赤裸裸地揭开了迪拜华丽外表下的隐忧,直指核心。
老国王老国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阴鸷地盯着瓦立德,仿佛要将他看穿。
哈曼丹更是气得脸色发白,他见过强硬的,没见过瓦立德这样占了天大便宜还反过来指着对方说“你是不是忘记了对我说声谢谢”的!
这无耻到和霉菌有什么区别?!
短暂的死寂后,老国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所以,你觉得迪拜已经被你吃定了?”
“自然不是。”
瓦立德断然否定,姿态依旧恭敬,话语却寸步不让,
“殿下,阿治曼旅向我效忠宣誓,阿布扎比自然视我瓦立德·本·哈立德为眼中钉、肉中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何况迪拜与沙特之间,还有着萨娜玛公主这条最牢固的纽带?
所以,殿下……”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中国有句古话,叫‘亲兄弟,明算账’。
我们阿拉伯语也有‘与兄弟算账,要用金尺子’、‘交情是交情,账目是账目’的表达。
意思就是为了维护像金子般珍贵的情谊,反而需要在经济往来上做到最清晰、最公平的计算。
我们即将成为最亲密的一家人,自然更要把彼此的付出与回报,算在明面上。
要使用沙特的‘枪’来守护迪拜的核心利益,当然需要与之相匹配的‘代价’。”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赤裸,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交易意味。
哈曼丹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这完全就是把他们迪拜王室,把他最珍视的妹妹,当成了谈判桌上的砝码。
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几乎要控制不住。
然而,出乎哈曼丹意料的是,他父王老国王在极度压抑的沉默后,脸上紧绷的肌肉反而松弛了一些,甚至……
扯出了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
“好,好一个‘亲兄弟,明算账’!”
老国王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
“那么,你觉得,把杰贝阿里港30%的股权,作为萨娜玛嫁妆的一部分划给你塔拉勒系,这个‘账’,够不够份量?”
哈曼丹闻言都快疯了。
这特么的是什么原生家庭!
妹妹养在家里的时候一个人占全家30%以上的开销就不说了……
自己妹妹,得~宠!
他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