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客观的说,小纳伊夫提出的这套战略,要比穆罕默德的那套稳健的多。
瓦立德暗自叹了口气。
站在穿越者的角度,他看这份报告,就像看一份注定会留下愈后隐患的手术方案。
但穆罕默德车上提出的那套,那是极大可能让病人下不了手术台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反而觉得小纳伊夫这套他可以捏着鼻子认。
毕竟都是前世发生的。
小纳伊夫亲王回到了座位。
阿卜杜拉国王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呼吸管有些模糊,
“都听清楚了?说说看法吧。”
短暂的沉默。
然后,图尔基站了起来。
这位情报总局局长,穆罕默德的亲弟弟,今天似乎憋着一股劲。
他没有看面前的稿子,目光直接扫向全场,尤其是保守派亲王们聚集的区域。
“内政部的报告,分析得很全面。”
图尔基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激动,“但对策……太保守了!太被动了!”
他走到刚才小纳伊夫站立的位置,示意工作人员切换幻灯片。
屏幕上出现的,不再是详细的分析图表,而是一幅更宏大的中东地区战略态势图,上面用醒目的箭头标注着沙特的“出击方向”。
“诸位!我们不能再被动地应对危机,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图尔基的声音提高了,“美国战略重心转向亚太,在中东留下权力真空,这对我们而言,不是威胁,是天赐良机!
一个需要我们填补空白、重塑秩序的机遇窗口!”
他指向叙利亚:“在这里,我们要做的不是小打小闹地支持什么‘温和反对派’。
我们要提供足以改变战场天平的重型武器!
便携式防空导弹、反坦克导弹、重炮……
一切我们能提供的。
在约旦、土耳其边境设立我们自己的训练营,派最精锐的军事顾问进去,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打仗。
目标很明确,就是在2014年底前,扭转叙利亚战局,把巴沙尔赶出大马士革!
只要叙利亚变色,伊朗通往地中海的陆桥就断了!”
他又指向伊拉克:“马利基政府已经完全倒向伊朗,成了德黑兰的应声虫。
他对逊尼派的打压,就是在帮伊朗清洗反对力量。
我们要公开、有力地支持安巴尔省等地的逊尼派部落武装。
提供资金、武器、通讯设备,鼓励他们在西部建立事实上的自治区域,对抗巴格达的什叶派中央政府和伊朗支持的民兵。
伊拉克不能完全落入伊朗之手,那是我们逊尼派的传统地盘!”
最后,他重重地指向也门,眼神锐利如刀,
“胡塞武装,伊朗伸向我们后院的毒爪!
零星支持?不够!
我提议,批准我会前提交的‘南方盾牌’行动计划议案!
向哈迪政府提供大规模军事援助——坦克、装甲车、火炮、战斗机!
派遣沙特军事顾问团直接指挥也门政府军作战!
必要的时候……”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我们沙特军队,可以亲自下场!
以雷霆之势,闪击也门北部胡塞武装控制区,摧毁他们的据点、兵工厂、训练营,在沙也边境制造一个宽阔的军事缓冲带,把伊朗的势力推回去!”
“此外!”
图尔基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对美国,我们也不能再一味顺从。
他们既然想撤,那我们就要让他们知道,失去我们的代价。
可以通过采购俄罗斯、中国先进武器的意向,来向华盛顿施压,迫使其重新审视其中东政策,给予我们更大的自主权和尊重!”
“这,才是沙特作为一个地区领导力量,应该采取的战略!
主动出击,重塑秩序,一举确立我们在阿拉伯世界的领导地位,也为王国的未来积累无可争议的威望!”
图尔基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看向全场。
瓦立德闭上了眼睛。
穆罕默德借图尔基之口,抛出了他那套充满冒险主义和严重误判的“组合拳”。
议事厅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保守派那边,首先有了反应。
穆塔布亲王,阿卜杜拉国王的儿子,缓缓站了起来。
他年约五十,面容严肃,带着长期身处权力核心的沉稳气质。
“图尔基殿下……”
穆塔布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语调,
“战略听起来,很是雄心勃勃。”
他话锋一转:“但先王,以及我父王阿卜杜拉陛下,毕生都奉行‘稳健外交,内部发展’的国策。
与其四面树敌,不如巩固与美国的同盟关系,以经济与技术优势缓缓图之。
伊朗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但它再强,其GDP不足我国三分之一,军费不及五分之一。”
他的目光扫过图尔基,又掠过穆罕默德,最后在瓦立德脸上短暂停留,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
“年轻人总想一战定乾坤,但王国屹立百年,靠的是耐心。
动用国家储备投入多场代理战争?
若油价波动,民生支出从何而来?
2011年‘阿拉伯之春’时,我父王以千亿里亚尔的福利稳住民心,这才是治国之道。”
穆塔布挺直了脊背,声音加重,“改革当以内政为先。
连国内妇女驾车、影院开放都阻力重重,却要对外输出‘革命’?
这是本末倒置!”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保守派的情绪。
外交部副部长阿齐兹亲王立刻接上,这位代表传统外交体系的老牌亲王语气平和,但言辞非常犀利,
“外交是编织网络,不是挥舞大棒。
同时与美国、伊朗对抗?
我们连海合会内部——阿曼、卡塔尔都未能完全统合,何谈‘重塑地区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瓦立德的方向,
“中国愿与我们合作,是因为我们稳定。
若我们成为地区火药桶,东方的朋友只会退避三舍。”
瓦立德的便宜岳父米沙尔亲王也站了起来。
作为效忠委员会主席,他代表的是王室法统与程序正义。
“《治国基本纲要》规定,重大军事行动需经王室核心与乌莱玛(宗教学者)协商。
如此规模的战略转向,是否已获宗教权威认可?
是否经过效忠委员会秘密投票?”
说罢,他盯着图尔基陡然变色的脸,嗤笑了一声,
“国王陛下尚在,王储殿下亦未正式即位。第三代亲王自行制定军策,置法统于何地?”
听到图尔基说出“‘南方盾牌’行动计划议案”那几个字时,坐在位置上的瓦立德就忍不住一脸蛋疼地皱起了眉头。
议案?
图尔基这张破嘴,真是……瓢得可以。
“南方盾牌”确实是穆罕默德和图尔基私下商议过多次、甚至开始进行前期准备的计划。
但说到底,目前还停留在内部讨论和预案阶段,最多算个草案或者意向。
可现在图尔基一激动,直接把“议案”两个字说出来了。
这就麻烦了。
“议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已经形成正式文本、准备提交权力机构审议表决的成熟方案!
这意味着,在图尔基口中,他们已经“先斩后奏”,在未获得效忠委员会乃至宗教权威批准的情况下,就私下制定了一套涉及大规模军事干预的“国策”。
这简直是……自己把刀子递到了保守派手里!
自己那便宜老丈人的脑子,也真特么的清醒。
图尔基显然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
他站在发言台前,脸色由刚才因激动而泛起的潮红,迅速褪去,变得有些发白。
他能感觉到,保守派那边投射过来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和……玩味。
那些目光仿佛在说:看,年轻人,还是太嫩了,自己把把柄送上门来了吧?
穆罕默德的眉头也紧紧地拧在了一起,手指在桌面下无意识地敲击着。
图尔基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这只是个“意向”或“草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御前会议上,在这种正式场合,尤其是在国王和王储面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
现在改口解释,只会显得心虚和软弱。
更加坐实了“程序不当”的指控。
他僵在那里,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议事厅里的气氛,因为这一个小小的的用词失误,变得更加微妙和紧绷。
保守派众人交换着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