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父子俩这辈子说过最多的一次话的时候,他听得格外的耐心和专注。
“1932年沙特阿拉伯正式建国,建国之后伊本沙特开始分蛋糕。”
阿卜杜勒继续说,“那么他怎么分的呢?
简单说就是沙特家族管硬的。
军队、外交、石油这些部门全是沙特家族的人。
谁当国王,谁管油田,谁签军火单是沙特家族说了算。”
“那我们谢赫家族管什么?”
他自问自答:
“司法、教育、宗教。
法院怎么判案子,法官是谁我们说了算;
教育部课本怎么编,孩子学什么,我们审定;
沙特教材的宗教部分由我们谢赫家族把关;
伊斯兰事务部——全国6万多座清真寺,谁当伊玛目讲什么内容我们管。”
阿卜杜勒转过头,那双苍老的眼睛盯着普雷尔: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职位,你现在担任的大穆夫提。
这是沙特最高宗教领袖。
从建国到现在,这个大穆夫提永远姓阿勒谢赫。
另外还有一个机构叫高级乌里玛委员会,由全国最顶尖的宗教学者组成。
这个机构负责发布宗教法例,解释教法,也是谢赫家族主导。”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骄傲,
“你想想这套权力结构有多厉害?
一个沙特人,从小读的课本是谢赫家族编的。
长大了跟人打官司,法官是谢赫家族的门生。
每周五去清真寺听布道,内容是谢赫家族审定的。
想反对国王?
谢赫家族会发布法令,告诉你效忠国王是宗教义务,反对他,就是反对真主。”
“这套组合拳下来,沙特王室的江山才算真正坐稳。”
普雷尔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但他也知道,这一切正在改变。
或者说,已经改变了。
“1953年开国国王伊本沙特去世,他留下30多个儿子。
临终前,他把两个继承人叫到床前,老大叫沙特,老二叫塔拉勒。”
阿卜杜勒继续说,“注意,这个时候确立的原则,还不是现在的继承制度。
伊本沙特,是指定了继承顺序的。
沙特死了,塔拉勒上,塔拉勒死了,再传给这一代活着的兄弟,这一代没人了传下一代。”
“因为当时的沙特51岁,塔拉勒亲王才22岁。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搭配。
伊本沙特让他们发誓兄弟俩好好合作,不能闹翻。
发完誓伊本沙特就走了。”
阿卜杜勒的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接下来的11年是沙特王室内部最动荡的时期。
沙特这个人打仗不行,治国也不行,但花钱很行。
他把石油收入挥霍一空,皇宫修了一座又一座,国库却越来越空。
塔拉勒却正好相反。
这人有头脑,搞改革做计划控预算给沙特收拾烂摊子。
所有人都觉得他才是当国王的料。
奈何沙特一直不死。”
“而且,塔拉勒……他的心太大了……
大到沙特阿拉伯根本承载不了他的野心。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他放弃了王储之位。”
普雷尔点头:“塔拉勒亲王选择了‘自由亲王’的道路,而后去建立泛阿拉伯阵线。”
“对。他……我们不用讨论,他已经是过去式了。”
阿卜杜勒说,“那么这种情况下,谁来接王储的位置?
30多个兄弟,谁都有资格。
而最终接王储位的,是费萨尔。
因为她的母亲姓谢赫——是我们支持了他。”
阿卜杜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然:
“而沙特的胡作非为,导致到60年代初沙特阿拉伯差点破产。
1964年矛盾彻底爆发。
王室内部开会,绝大多数人都同意换人。
但谁都说不出口这种事。
毕竟,这是废掉一个国王。
如果投票就能废掉一个国王,那么后面会群起效之。
这时候所有人看向了一个人,当时的大穆夫提,谢赫家族的家主,也就是你的爷爷。”
阿卜杜勒指着墙上的一幅画像。
那是一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老者。
“你爷爷召集了高级乌里玛委员会。
他们讨论了一个核心问题:
当国王无能损害国家利益的时候,能不能废除他?
这是将政治问题上升到宗教层面。
因为只有宗教权威,才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无法反驳的答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几天后答案出来了。
高级乌里玛委员会发布了一份宗教法令。
内容是从教法上讲,当国王的行为危害国家利益和民族团结时,王室有权废除。
看,就这么简单。
但这一纸法令,让费萨尔变成了合法继承人。”
……
第287章 傻孩子,你的敌人,只会是我……
“1964年11月沙特被废除,费萨尔登基。
整个过程没开一枪,没有发生流血事件,国家没有内耗。
你爷爷拿起笔签下了那道改变沙特历史的法令,费萨尔成了沙特历史上最受尊敬的国王之一。
而我们谢赫家族也在这件事里完成了自己的权力加冕。”
阿卜杜勒转过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这就是谢赫家族的权力。
在关键时刻,我们手里那支笔,比飞机坦克大炮还好使。
从这一天起,没人再敢说谢赫家族是摆设。
因为,我们手里握着的是王座的质检章,没有这个章,王位坐不稳。
所以谢赫家族不需要军队,不需要石油,我们手里有更值钱的东西——沙特王室的合法性。”
普雷尔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骄傲?
是悲哀?
还是别的什么?
阿卜杜勒耸了耸肩膀,“也是因为如此,王室对我们谢赫家族感到了畏惧。
而上次……是一次王室对我们的反攻清算。”
说完,他看向普雷尔:
“谢赫家族不是王权的附庸,而是天使轮合伙人。
300年来,都是合伙人,从来都不是臣属。
所以,孩子,之前你说错了,我不是阿卜杜拉国王的狗。
现在,你懂了吗?”
普雷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良久,他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
“我……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那些画像,从1744年的瓦哈卜,到1964年废除国王的爷爷,再到面前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