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密室里响起,“你想想,如果你是老萨勒曼……
你要废掉穆克林,还要顺利地将位子绕过我父亲,直接传给你的儿子穆罕默德……
你会用什么最冠冕堂皇、又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事实割据的他手里握着圣训中心的释经之剑,老萨勒曼也会投鼠忌器,所以只能绕过,而不能像穆克林一般打掉。
阿勒瓦利德脸上的兴奋骤然凝固,他愣了一下,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侄子,显然没跟上这个跳跃的思路。
“理由?穆克林能力不足?或者……”
瓦立德没等他说完,便叹了口气,吐出一个词,“血统。”
这个词,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他继续说道,“穆克林的母亲,是也门人。就这个理由,足够了。”
不得不说,中东是个神奇的地方。
在这个以男权为表、以部落和家族为核心的社会结构里,却奇异地保留着诸多源自更古老时代的母系社会传统。
尤其是在论及个人血统与家族地位时,母系血统的重要性,在某些关键层面,甚至大过父系。
母系的家族背景、部落归属,深刻决定了个人的社会地位、婚姻价值乃至政治潜力。
这与贝都因人社会本身强调父系传承的结构,形成了一种微妙而有趣的对比。
没办法,多妻制下,一个成功男性的子女可达几十人。
所有子女共享同一父系标识,父系血统就成为了公共品,不再具备区分度。
当所有竞争者的父亲都是显赫人物时,‘你爸是谁’这个问题失去了筛选功能。
此时,‘你妈是谁’成为新的差异化指标——因为每个母亲的背景都是独特的。
这类似于经济学中的边际效用递减:父系声望的边际区分度趋近于零,母系背景成为稀缺资源。
贝都因社会并非封闭单元,而是联姻网络构成的联盟体系,母系背景代表着可动员的外部联盟资源。
一个来自强大部落的母亲,意味着双重(甚至多重)的庇护网络。
父系血统是入场券,母系血统是筹码。
瓦立德自己能够迅速掌控并整合阿治曼部落,其根本原因之一,也在于此。
按照部落的传统与认同,他身上流淌着阿治曼的血,这使他天然拥有了继承和领导该部落的部分法理与情感基础。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常常被忽视的隐性母系特征,却像一把双刃剑,反过来将成为制约他父亲哈立德亲王上位之路。
甚至彻底堵死他自己在未来现有继承法下问鼎可能性的致命枷锁。
原因同样在于血统。
塔拉勒亲王的母亲来自阿治曼部落,这固然给了瓦立德部落的根基。
但也意味着,塔拉勒系的核心血脉,并非纯粹源自沙特王室权力核心一直所属的安宰部落。
更关键的是,塔拉勒亲王的母亲虽然是来自阿治曼部落,但是是亚美尼亚裔的混血。
混血出美女,于是才能成为伊本沙特的宠妃。
而到了瓦立德这里,他的母亲蒙娜王妃,更是黎巴嫩非贝都因人。
因此,老萨勒曼国王若想出手打掉穆克林这个小弟弟,最好的、最无可指摘的借口,恰恰就是“母系血统不够纯粹”、“非核心部落出身”。
这个理由一旦祭出,不仅能合法合理地废黜穆克林,更能像一道精准的冲击波,一石二鸟地也将哈立德亲王,乃至整个塔拉勒系从“具有潜在王位继承资格”的名单上剔除出去。
因为按照同样的高标准,哈立德亲王和瓦立德的母系血统,同样不符合理想的王室核心谱系的要求。
想明白了这环环相扣的逻辑,阿勒瓦利德亲王眼中的兴奋之火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熄灭。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似乎也垮塌下去几分,脸上的兴奋、激动、红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透后的狼狈和尴尬。
他原本以为,借着御前会议的人事变动,自家这一系又看到了问鼎王座的曙光。
那沉睡的野心刚刚被点燃,却立刻被残酷的现实法则掐灭。
半晌,他深深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眼里满是失落。
“所以……我们根本就没机会?”
瓦立德将二叔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他坐直身体,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二叔,这一点,我们要形成共识,在当前的《效忠委员会法》和‘兄终弟及’继承框架下,我们不可能上位。”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必须!在家族最核心的层面!形成牢固的、不可动摇的共识。
在当前的继承法下!我们不可能上位。”
这一次,他说的很慢。
这话一说,阿勒瓦利德猛地抬起头。
随即,他眼中那沮丧的灰暗里,陡然闪过一缕精光。
他到底是执掌塔拉勒系庞大商业帝国多年的实际掌舵人,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侄子的这番话,表面上是泼冷水,断绝幻想,但更深层的意味是……
“共识……”
阿勒瓦利德喃喃重复,脸上的沮丧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明白了。
瓦立德强调的不是“我们没机会”,而是“在当前框架下没机会”。
那么……
如果框架变了呢?
如果继承法改了?
如果……效忠委员会那套“兄终弟及”的规矩,被彻底打破了呢?
阿勒瓦利德看着侄子那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却多了一种更沉淀、更狠戾的决心。
“你说得对。”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平静下来:
“在当前的继承法下,我们不可能上位。这一点……”
他重复着瓦立德的话,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必须在家族核心层面形成共识。”
不是关于放弃,而是关于认清现实。
不是关于退缩,而是关于……
在认清现实之后,该往哪个更隐秘、更艰难、但也可能更有效的方向,转舵。
叔侄俩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瓦立德靠回椅背,指尖的雪茄红光重新在昏暗中明灭。
……
第293章 最坏的打算
“二叔。”
瓦立德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基于这个共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需要为穆罕默德的战略实施,做最坏的打算。”
阿勒瓦利德身体微微前倾,“最坏的打算?你指什么?”
瓦立德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王国在也门战败,穆罕默德下台,苏德里系换人主政,王国……陷入内战。”
阿勒瓦利德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战败?穆罕默德下台?这……这可能吗?
也门胡赛那帮人,要啥没啥,我们王国军队装备精良,空中力量碾压,怎么可能会败?”
他连连摇头,觉得侄子的判断过于悲观,甚至有些危言耸听。
“大侄子,穆罕默德不是昏庸之人,他这次的战略确实激进,但你必须承认,他能力还是有的。”
瓦立德心里叹了口气。
这不能怪二叔。
此刻的沙特,从王室到军方,从保守派到改革派,就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装备精良到牙齿的皇家军队,会输给也门胡赛那帮屁都没有的拖鞋游击队。
那种傲慢,是刻在骨子里的。
“二叔。”
他放缓了语气,“我当然知道穆罕默德不是昏庸之人,否则当初我也不会选择和他结盟,辅佐他上位。
但也门胡赛,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么好对付的。”
他顿了顿,想起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
“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在也门战局上,穆罕默德此刻的心态和处境,有点像……
上世纪30年代中期的中国的常先生,而胡赛武装……
他们在也门北部是如同边区的朱毛革命武装一般,有极强的群众基础。”
阿勒瓦利德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比喻背后的含义感到困惑,
“群众基础?也门北部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山区部落?他们能顶什么用?”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二叔。”
瓦立德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胡赛武装在他们的控制区,把土地全部分给农民,给农民提供恰特草的种子,而且还包收购,让利极大,还现金结算。
这个时候,沙特打过来了,要把金主给灭了,你是农民,你怎么选?”
他无需等待回答,答案不言而喻。
穆罕默德此时动手,让也门的农民根本没得选,他原本挖空胡赛根基的法子现在还没生效。
“胡赛用这种最实际的经济手段,将底层民众的利益与他们捆绑在一起。
这不是靠空喊口号或者宗教狂热能比拟的,这是实打实的生存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