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当地经营了几十年,熟悉每一道山谷,每一片戈壁,民众或是支持他们,或是默许他们的存在。
皇家军队即便装备再精良,进去之后,面对的是复杂到极致的山地地形,以及……无处不在的‘眼睛’。
我们的军队擅长沙漠平原作战,山地游击经验不多。而胡赛武装,是在也门北部山区锤炼了几十年的地头蛇。”
瓦王表示,他的说法已经尽量给皇家军队面子了。
他站起身,在密室里缓缓踱步,
“穆罕默德设想的‘闪击战’,是建立在敌人会像正规军一样集结、与我们正面决战的前提上。
但胡赛武装不会。
他们会化整为零,利用地形和民众的掩护,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我们的空中力量可以摧毁看得见的据点,但摧毁不了藏在山洞里的兵工厂,更摧毁不了扎根在民众心里的支持。
我们的坦克装甲车在崎岖的山地难以施展,反而会成为游击队的活靶子。”
“闪电战一旦受阻,地面战争就会陷入僵局,变成消耗战、泥潭战。
胡赛武装的游击战会让沙特军队损失惨重且疲于奔命。
巨额军费开支和士兵伤亡的消息传回国内,必然引发不满。
而胡赛武装呢?
他们背后有伊朗的支持,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的暗中援助。
他们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以逸待劳,越打经验越丰富,甚至可能用缴获我们的装备来武装自己。”
他看着二叔逐渐变得凝重的脸,说出了最终的结论:
“所以,在这种态势下,胡赛武装根本打不死,无法被根本性消灭。
他们的有生力量藏于民众和山地,他们的补给线融于本土,他们的意志因保卫家园而顽强。
而我们,是劳师远征,是在一个陌生而充满敌意的环境里作战,每拖延一天,士气、国库、国内耐心都在消耗。
此消彼长之下,战争的结局从开始就已经注定——沙特最后必定战败。
这不是军队装备的代差问题,这是战争性质和政治基础的根本不同。”
他耸了耸肩膀,“二叔,战败,其实是必然的。”
阿勒瓦利德沉默了,他先前那种“装备碾压”的自信,在侄子这番基于群众基础、地形、战争形态的冷静分析下,开始动摇。
瓦立德继续说着,“那么此时,保守派呢?
他们的确都是猪,但面对这种天赐良机,他们不会放过的。
对外外交、打仗,他们软的跟没骨头一样,但玩内讧,扯后腿,他们很在行。
他们会以‘劳师远征、耗费国帑、损兵折将、动摇国本’为理由,在效忠委员会发起对穆罕默德的问责和弹劾。”
“而美国……”
瓦立德冷笑一声,“二叔,其实之前美国和以色列的思路已经很明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吉达的夜色,
“他们纵容我向东看,同时却加强与穆罕默德和图尔基的联系,这本身就是一种平衡术,或者说——分裂术。
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在我和穆罕默德之间制造裂隙,进而促成沙特内部事实上的权力分割。
这一切都是为他们上世纪就提出过、但从未放弃的‘血疆计划’铺路。”
阿勒瓦利德听见‘血疆计划’的名字后,顿时反应了过来。
2007年美国退役四星上将韦斯利?克拉克在演讲、访谈中首次公开这个计划。
也是从那时起,人们才知道,自1948年以色列建国起,美国便早就准备了一套系统性肢解中东的方案。
瓦立德继续说着,“那个计划,要将沙特分裂成数个区域,彻底瓦解我们作为一个统一国家的力量。
这个心思,他们一直没死。
我和穆罕默德一个‘向东看’,一个被视为‘传统亲美派’,正好符合他们分而治之的剧本。
他们乐见我们因为发展路线、权力分配甚至母系血统问题而产生猜忌和竞争,这样沙特就无法形成一个拳头。”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阿勒瓦利德:
“二叔,但现在,情况变了。
穆罕默德不满足于只做他们的‘温和代理人’,他看到了美国战略收缩带来的‘窗口期’。
他的野心驱使他也要‘向东看’,转向中国寻求战略支撑和武器来源,甚至……
他还图谋向北靠近俄罗斯,试图用采购俄制武器来向美国施压,展示所谓的‘战略自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这对美国而言,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我之前个人的‘向东看’,在他们算计中或许还是可控的地方势力‘离心’倾向,甚至可以成为制衡中央的棋子。
但穆罕默德作为王储、作为未来国家的掌舵人,也开始‘向东’,甚至触碰俄罗斯,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沙特这个整体,这个美国在中东的传统支柱,出现了‘叛离’其战略轨道、寻求多元依托乃至独立自主的苗头。
这动摇的是美国中东的根基,尽管他们在撤出军队以抽身进行亚太再平衡,但‘石油-美元’的霸权是他们的命根子。
这是他们绝不会放弃的。”
瓦立德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在阿勒瓦利德的心上,
“所以,二叔,美国绝不会再袖手旁观,更不会继续玩那套平衡把戏。
他们会认定穆罕默德已经是一个不可靠的代理人。
届时,他们肯定会亲自下场,动用一切手段,支持沙特国内那些更听话、更温和——也就是更愿意唯华盛顿马首是瞻的反对派势力,换一个符合他们心意的代理人上台,以确保沙特这艘船重新回到他们设定的航线上。
‘血疆计划’是终极瓦解,而在那之前,换一个听话的船长,是他们更直接的选择。”
瓦立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那么,在内外交困之下,老萨勒曼为了保全苏德里系整体,会毫不犹豫的牺牲穆罕默德,换由更温和或者更听话的人选接替王储之位,比如……小纳伊夫,或者小苏尔坦。”
他摆了摆手,阻止了阿勒瓦利德的欲言又止。
“图尔基不可能的,二叔你想都别想。
如果真到了那种境地,老萨勒曼自己的位置都摇摇欲坠,根本无力再推自己的幼子。”
阿勒瓦利德喉咙发干,声音有些沙哑:“那……穆罕默德会甘心下台吗?”
瓦立德转过身,对着他苦笑了一下,
“很显然,他不是那个性格,他不会束手就擒的。”
他耸了耸肩膀,
“我们给他打造的税警总团和圣地卫队……
如果届时塞特佛格特和普雷尔·扎伊德不反,图尔基手里的空军,加上萨勒曼家自己掌握的一部分国民卫队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这个武力配置,就算没有我的支持,他也足以开启内战。
毕竟利雅得在他手里,他甚至可以用‘平叛’的旗号,打出先手。”
阿勒瓦利德被这个可能性惊呆了。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不至于此”,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他仔细推敲瓦立德说的每一个环节,发现这不是危言耸听。
而是一条在特定条件下必然会发生的链条。
也门战事不利是导火索,国内外的压力是催化剂,而王室内部分裂和军队派系化,则是火药桶本身!
“甚至……”
瓦立德此时幽幽地补充了一句,像是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阿勒瓦利德混乱的脑海:
“搞不好……都轮不上内战,穆罕默德便死在了也门战场上。”
阿勒瓦利德顿时警醒,厉声道:
“瓦立德!你要慎重!
虽然我理解斗争的残酷,但毕竟是王室一脉!
你手里不能粘上王室的血,否则你将失去整个王室的支持!”
瓦立德愣了一下。
这特么的哪儿跟哪儿?
随即他便明白二叔误会了,哭笑不得:
“二叔,你想哪儿去了,我怎么可能打黑枪?
我是说,他可能会死在胡赛武装的手里!
你们……实际上都太低估了胡赛。
他们的背后,可不仅仅只有伊朗。”
他想起前世那些关于胡赛武装在沙漠里捡到某些先进武器援助的模糊记忆,以及……
某些莫名其妙的事件。
从只有AK到拥有远程打击能力的割据武装,从被动挨打到主动封锁红海,从当钻地老鼠到拥有野战防空能力击落美军 MQ-9无人机,甚至可以反手扔出高超音速导弹、射程 2000公里的弹道导弹,后期甚至可以玩电子战压制老美……
这纯属演都不演了。
穆罕默德想收拾这样的胡赛,只会让胡赛组织的军力提升的更快。
而瓦立德自己也很清楚,他要想灭掉胡赛,也必须向龙老大证明,曼德海峡在他手里更有利于对方。
见瓦立德并没有那个极端疯狂的念头,阿勒瓦利德松了口气,但心却沉得更深。
不是因为瓦立德要动手,而是因为瓦立德认为胡赛有能力杀死一位未来的沙特王储!
这比他原先想象的“战事不利”还要严重得多!
“你是说……真可能败?败到连穆罕默德的安全都……”
阿勒瓦利德的声音干涩。
“是的。”
瓦立德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阿勒瓦利德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如果……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确实必须做最坏的准备了。”
“吉达离也门太近,虽然有几百公里,但并非绝对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