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插话,不过想了想,他换了个说辞,
“如同其他海湾国家,他们只有钱,没有两圣地的正统性,也没有爱资哈尔的学术声望。
塔伊布很清楚,除了沙特,无论是和任何逊尼派国家合作,爱资哈尔只会沦为金主的宣传工具。
而跟我们合作,至少面子上,爱资哈尔还是‘千年学府的精神领袖’。”
高志凯点头:“阿卜杜勒先生担心的第一点,才是关键。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一套‘组合拳’。
也就是利诱要给足,威逼也要到位。”
“利诱部分刚才说了。威逼部分,可以沿用王妃的方案,只是……”
高志凯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们可以暗示塔伊布,如果他不合作,沙特将联合其他伊斯兰学术机构。
比如摩洛哥卡拉维因大学、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另起炉灶建立类似的ESG标准体系。
他们确实不如爱资哈尔权威,但他们更愿意成为新的权威。
届时,爱资哈尔的‘千年中心地位’将彻底成为历史。
这套叙事逻辑,他没法破。
也不敢破,否则他就是爱资哈尔的千年罪人。”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
阿卜杜勒深吸一口气:“高先生,你这已经不是谋略了……这是阳谋套着阴谋,阴谋里藏着杀招。”
“过奖。”
高志凯微微一笑,“其实王妃殿下的方案已经非常完善了。
我只是帮殿下把王妃殿下的方案,做得更‘国际化’一点,更‘合规’一点,也更难被拒绝一点。”
瓦立德终于笑了。
他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舷窗外。
云层之上,阳光明媚。
“高老师的方案,我认同。”
瓦立德说,“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转过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两位先生,我毫不讳言我的目的。
我要通过这个长老会,真正实现逊尼派内部的统一。
现在,我需要你们两个,分别从你们最擅长的角度看这个题目。
老狗,你精通传统教法体系和沙特内部政治,你的手法会更直接,更基于现有的权力规则和教义解释。
高老师,你擅长跳出框架、重构问题。
我想听听,面对这个问题,你们各自会怎么‘解题’。”
阿卜杜勒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殿下,您……这是异想天开!”
老人几乎是脱口而出,“爱资哈尔和瓦哈比之间有四大根本分歧,吵了几百年都没解决!
第一,什么是真正的‘认主独一’。
我们对圣徒、陵墓的态度截然不同。
第二,教法权威和‘创制’的边界。
我们认为创制之门已关,他们强调要应对新问题。
第三,对‘异端’的定义。
我们严厉,他们宽容。
第四,真主属性与理性地位。
他们历史上接纳凯拉姆哲学,倡导对理性辩证神学,而我们拒绝对真主属性进行人为解读,这会导致‘以人度主’。”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这些分歧不是利益问题,是根本教义问题。
殿下想用钱和权摆平?不可能!”
瓦立德没有生气。
他甚至露出了一个近乎无赖的笑容:“老狗,要是不难,就不会吵几百年了。”
阿卜杜勒愣住了。
“现在我不是要讨论这事的难度。”
瓦立德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我是要解决它。
你们两位,一个精通瓦哈比法统和沙特政治,一个擅长重构问题框架和国际博弈。
所以,我需要你们拿出方案来。”
机舱里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阿卜杜勒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击,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高志凯则拿起钢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快速书写,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沉思。
五分钟后,阿卜杜勒率先开口。
“如果殿下一定要做……”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的思路是:在维护沙特瓦哈比法统基本盘的前提下,利用爱资哈尔的软肋,通过法律、政治和利益交换,实现事实上的掌控。”
他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具体分四点。”
“第一,针对‘认主独一’的分歧。
我们可以划定‘核心’与‘边缘’的边界。
向塔伊布明确,在合作中,‘认主独一’的核心教义表述必须完全遵循沙特官方的界定,这是不可谈判的红线。
作为交换,沙特可以默许甚至支持爱资哈尔在‘文化习俗’、‘学术传统’等非核心领域保持其宽容立场,并在国际场合为他们的‘文化多样性’主张背书。”
“用边缘领域的自主权,换核心教义的解释权?”瓦立德问。
“对。”阿卜杜勒点头,“塔伊布想要的是爱资哈尔的学术独立性不被完全侵蚀。
我们给他这个面子,但里子,也就是核心教义的最终解释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继续。”
“第二,针对‘创制’的分歧。
我们可以设计‘双轨制’。
将教法议题分为‘常规社会与个人事务’与‘特别战略议题’两类。
‘常规教法事务’如婚姻、继承、日常商业合同等,可以由爱资哈尔学者主导其教法研究和发布法塔瓦(教法判例),我们尊重其学术传统和灵活性。
但涉及‘国家战略’、‘地区安全’、‘跨国经济合作’等‘特别战略议题’的教法判断,必须由一个沙特主导、爱资哈尔参与但无否决权的联合委员会做出。”
瓦立德在心里吐槽着,“老狗这手法,不就是典型的‘原则问题不让步,枝节问题好商量’、‘抓大放小’嘛,没想到在千年教法斗争里也一样好用。”
阿卜杜勒顿了顿,补充道:“法理依据可以用‘麦斯莱哈’……呃,高先生,就是‘公共利益原则’的意思,和‘萨达尔’,也就是统治者权威原则。
在涉及乌玛整体利益和国家安全的事务上,执政者或其代表在教法判断中拥有更大权重。
这既给了爱资哈尔面子,又卡住了实权。”
“第三,针对‘对异端的定义’分歧。”
阿卜杜勒的策略显得更实际,“采取‘消极避讳’与‘积极不究’相结合。
我们不与爱资哈尔进行无休止的神学辩论。
而是要求,在沙特出资或主导的项目、双方联合发布的官方文件、以及这个新ESG平台的公开标准和认证材料中,必须明确避免使用被沙特瓦哈比派明确界定为‘异端’的术语、象征和实践。
同时,私下可以向塔伊布保证,爱资哈尔在埃及境内或其他非沙特势力范围内,如何定义和处理那些存在争议的民间习俗,沙特不予公开干涉,除非涉及极端暴力或明显危害社会。
形成‘你管你的,我管我的,合作时用我的标准’的默契。
利用爱资哈尔急需沙特资金和沙特需要爱资哈尔名分的‘相互需求不对等’,迫使对方在合作实务中,默认接受沙特的定义框架。”
“第四,针对‘真主属性与理性地位’的分歧。”
……
第351章 龙图腾的由来
阿卜杜勒最后说道,“使用‘领域隔离’策略。
明确划分‘神学教义哲学讨论领域’和‘社会发展与实际问题解决领域’。
在前一个领域,我们坚持沙特‘无方式信条’的立场。
但可以同意,不在合作机构的公开章程或联合文件中深入讨论此哲学分歧,避免直接刺激爱资哈尔学者的学术尊严。
同时,将合作的重点和舆论引导全力导向后一个领域,即利用理性工具、科学技术和现代管理方法,来解决经济、教育、医疗、环保、科技伦理等现实发展问题。
我会告诉塔伊布和爱资哈尔的学者:
‘我们不必争论理性能否认识真主的本体,但我们可以共同运用理性,去理解真主创造的宇宙规律和迹象,去建设医院、学校、工厂,去治理环境、消除贫困、发展科技。这才是真正践行真主赋予人类‘代治大地’的信托责任,是真主喜悦的功修。’
用巨大的现实利益、具体的合作项目和成功的案例,去淹没抽象的神学争论,使理性工具事实上被广泛应用,但在名义上不直接挑战‘认主独一’的核心教义表述。”
瓦立德微微点头。
阿卜杜勒的方案充满了老派宗教政治家的务实和精明。
每一步都建立在现有的权力结构和教义框架内进行微调和置换,风险相对可控。
但同时也显得有些“旧”,有些“隔靴搔痒”,可能无法完全满足他内心深处那种更彻底的“统一”野心。
他看向了高志凯。
高志凯一直安静地听着阿卜杜勒的阐述,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桌面,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
“阿卜杜勒先生的方案,是典型的‘分而治之,利益置换’。
优点是稳妥,基于现有权力规则,操作阻力小。
但,阿卜杜勒先生,恕我直言,缺点也很明显……”
他推了推眼镜:“这本质上是在旧楼的基础上进行加固和功能分割,明确哪些房间归旧主人按老习惯使用,但主厅、厨房和保险柜的钥匙必须交给新房东。
塔伊布会接受吗?
短期内可能会,因为他急需资金。
但长期看,如您之前提示我的,爱资哈尔的学者们会觉得屈辱,他们会寻找机会反抗。
尤其是在涉及‘核心教义’的问题上,学术尊严比金钱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