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勒叹了口气,“确实,这是打补丁,那高先生有何高见?”
“我的想法是……。”
高志凯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不打算在旧楼里争房间。
我打算另起一栋更时髦、功能更强大的新楼。
邀请爱资哈尔来当‘名誉设计师’,但图纸、建材、施工队,全是业主的。
他两边都可以住,但他没法阻止世人对新楼的艳羡。”
瓦立德来了兴趣:“具体说说。”
“针对四大分歧,我们可以用‘升维定义’和‘问题重构’来解决。”
高志凯翻开笔记本,“第一,针对‘认主独一’。
我们可以在ESG平台的框架下,将‘认主独一’重新定义为‘在信仰唯一真主的前提下,应对人类共同挑战的责任独一性’。”
阿卜杜勒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不再争论‘哪些习俗是异端’,而是转向‘哪些项目最能体现对真主创造世界的守护’。”
高志凯解释,“设立‘伊斯兰全球责任基金’,宣称其运作遵循‘认主独一’原则。
所有投资都只为践行真主赋予人类‘代治大地’的信托责任。
沙特的资金和爱资哈尔的学术权威共同为这个基金背书。
这样一来,争论谁更‘纯正’就没有意义了,谁能制定‘责任投资’的教法合规标准,谁就掌握了新时代的‘释经权’。”
瓦立德眼睛更亮了。
这是典型的“高志凯式操作”。
不解决分歧,而是重新定义一个更大的、能把分歧包裹进去的“共识框架”。
“第二,针对‘创制’的分歧。”
高志凯继续说,“我们可以在平台下设立一个‘特别创制法庭’,专门处理‘全球性、跨文明、前沿科技伦理’议题。
规定其‘创制’依据不仅包括传统经典,还要纳入现代科学共识、国际法基本原则和人类共同福祉的理性考量。”
他看向阿卜杜勒:“这个法庭的法官,名义上由爱资哈尔推荐学者,但提名需经沙特主导的‘执行理事会’批准,且必须包含精通现代金融、国际法或环境科学的‘交叉学科’学者。
实际将‘创制’的边界和方向,通过人事和议题设置权,牢牢控制在我们手中。”
阿卜杜勒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这确实……比我的‘双轨制’更隐蔽,也更难反击。”
“第三,针对‘异端’的定义分歧。”
高志凯翻到下一页,“我们可以提出一个‘发展性异端’概念。
凡是有利于穆斯林共同体在当代世界生存、发展、繁荣,且不违背《古兰经》和确凿圣训明文的新事物、新做法,可被视为‘必要的、建设性的新生事物’。”
瓦立德差点笑出声。
这简直是把“异端”这个词彻底工具化了。
以后只要沙特想推广什么新政策、新科技,就可以先给它扣个“发展性异端”的帽子,然后走个“教法合规性评估”流程,让爱资哈尔学者背书。
不背?
那就是阻碍乌玛发展。
“第四,针对真主属性与理性地位的分歧。”
高志凯合上笔记本,“这个最简单。
我们引入‘实践理性’概念。
宣称在平台使命中,‘理性’的角色不是用来探讨真主的本体,而是用来理解真主创造的‘迹象’,包括自然规律、社会规律和经济规律。
将理性定位为‘执行真主法度、实现共同体福祉的工具’。”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设立‘信仰与科学对话论坛’,邀请爱资哈尔神学家与全球顶尖科学家对话。
殿下可以借此平台,将自己塑造为‘调和信仰与现代性’的全球领袖。
爱资哈尔学者能在他们擅长的哲学理性领域发挥,但论坛的主导权和议题设置权,在我们手中。”
机舱里再次安静下来。
阿卜杜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人脸上的表情复杂——有佩服,有警惕,也有深深的忧虑。
“高先生……”他终于开口,“你的方案……很厉害。
厉害到让我觉得,如果塔伊布接受了,爱资哈尔可能真的会慢慢变成沙特手中的一件工具。”
“阿卜杜勒先生,不是工具。”
高志凯纠正,“是合作伙伴!
在沙特设定的规则框架下的合作伙伴。”
瓦立德看着两人,心里快速评估。
阿卜杜勒的方案更沙特,更基于本土政治现实.
操作起来阻力小,但上限也低.
本质上是管控分歧而非解决分歧。
高志凯的方案则更国际化,野心更大.
试图重构整个游戏规则,把爱资哈尔纳入一个由沙特主导的新体系中。
但如果操作不当,也可能引发激烈反弹。
瓦立德笑了笑,伸手从高志凯面前的笔记本旁拿过了那支钢笔。
高志凯和阿卜杜勒都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只见瓦立德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拔开笔帽,思索了一下,然后颇为认真地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勾勒出几个弯曲的线条,构成一个扭动的长条形物体,又在其中一端加了个小圆圈,勉强算是头部,头部上还点了两个点表示眼睛。
画完,他放下笔,将笔记本推回到桌子中央,让阿卜杜勒和高志凯都能看清。
两人盯着那图案看了几秒,都不明所以。
那图案线条简单,甚至有些潦草,实在难以辨认具体是什么。
高志凯推了推眼镜,疑惑地看向瓦立德:“殿下,这是……?”
瓦立德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呃……这是蛇。画得不太好。”
阿卜杜勒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那眼神仿佛在说“殿下您这绘画水平岂止是不太好,幼儿园小朋友都比你强好吧!”。
他默默伸出手,将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拿起笔,也没说话,只是低头,手腕微动,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起来。
不过几笔,一条栩栩如生的蛇便跃然纸上。
再是几个连笔,蛇身蜿蜒,鳞片细致,头部昂起,信子微吐,眼神里仿佛带着沙漠生物的冷冽与机警,甚至能看出肌肉的张力。
与瓦立德那抽象的“线条团”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画完,阿卜杜勒轻轻将笔记本推回桌子中央。
瓦立德和高志凯都低头看去。
瓦立德“嚯”了一声,摸了摸下巴,
“老狗,你这手……深藏不露啊。以前在经学院还兼修美术?
你这手画功,当年没少给经书插图吧?
是不是那些描绘天堂河流、地狱火狱的插图都出自你手?
怪不得那么有威慑力。”
阿卜杜勒淡淡的开口,“略懂一二,经书插图、古籍修复,有时需要自己动手。雕虫小技罢了。”
瓦立德手指点着阿卜杜勒画的那条蛇,又指了指自己画的那团线条,说道,
“老狗,高老师,你们看。
我画的是蛇,但你们可能认不出来。
老狗画的也是蛇,但谁都认得出来,因为它像。
它遵循了我们对蛇这个形象的既有认知和描绘传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我想起一个典故,关于中国那个著名的图腾——龙。
中国的龙,最早的形象也并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那种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的复杂神兽。
最早的原型,很可能就是比较简单的蛇,或者蟒,或者鳄鱼什么的,这不重要。”
阿卜杜勒和高志凯都凝神听着。
“然后呢……”
瓦立德继续说道,“随着华夏先祖的部落联盟不断扩张,征服或者融合了一个又一个其他部落。
每融合一个部落,他们并不强行抹去那个部落的信仰和图腾,而是巧妙地将那个部落图腾中最有特色、最强大的部分——
可能是鹿角,可能是鹰爪,可能是鱼鳞,一一吸收、叠加到自己原本的‘蛇’图腾之上。
一代一代,一点一点,最终才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融合了多种动物特征、象征着力量、智慧和祥瑞的‘龙’的形象。”
他看向两人,语气认真:“这个过程,不是粗暴的替代,也不是简单的并存,而是一种创造性的‘叠加’与‘重构’。
最终形成的龙图腾,既包含了最初‘蛇’的基底,又容纳了众多被融合部落的文化符号和精神寄托,从而成为了一个更具包容性、也更具凝聚力的全新象征。”
“我在想啊,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瓦立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们面对爱资哈尔,面对逊尼派内部这几百年的教义分歧,是否也可以借鉴这种思路?
我们不是在简单地‘分而治之’划定边界,也不是完全另起炉灶彻底重构。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
先确立一个我们主导的、坚实的‘基底’,比如沙特的瓦哈比法统核心,或者高老师设计的那个‘ESG平台’所代表的新时代发展共识。
然后,像叠加图腾部件一样,将爱资哈尔那些不同于我们、但有其历史渊源和特定群体认同的教义理解、文化习俗、学术传统,不是作为‘异端’去排斥,也不是作为‘平等选项’去简单并列。
而是经过筛选、解释和转化,作为‘特色部件’,有机地融合进我们这个更大的‘共同体图腾’之中。”
“这样一来……”
瓦立德总结道,“最终的‘图腾’,也就是我们想要塑造的那个‘统一的逊尼派新认同’或‘伊斯兰未来发展共识’……
既牢牢扎根于我们的核心利益和基本原则,又显得足够包容和丰富,能够吸纳不同群体的归属感。
分歧没有被消灭,但被‘收纳’和‘转化’了,变成了整体图案中富有特色的一部分,而非分裂的根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