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还有几个和他一样的人。
他们穿着相对干净的工装,手上带着劳作的痕迹,脸上没有那么多怨气,只有疲惫和无奈。
他们看到了年轻人的遭遇。
彼此对视了一眼,默默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人说话。
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前方,注视着那个正在严肃训话的埃米尔,注视着那群还在嚷嚷的同胞。
那份被淹没的委屈、不被看见的努力……
更显卑微无力。
瓦立德当然看到了那个年轻人。
也看到了他干净工装上的水泥灰,看到了他颤抖的肩膀,看到了他无声落下的眼泪。
但瓦立德没有表态。
现在不是时候。
执法有温度,那是后面的事,也是对人,不是对鬼的。
他需要让这里所有的人和鬼都明白:
努力,才有回报。
偷懒,只有惩罚。
瓦立德收回目光,转向伊赫桑。
“记下来。”
伊赫桑赶紧翻开笔记本。
“第一,劳工部牵头,内政部配合,一周之内,出台印度裔劳工管理细则。
明确偷懒、闹事、误工的定义和处罚标准。
同时,建立印度裔劳工违规档案。
所有违规行为,记录在案。
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直接遣返,并且列入黑名单,永久不得再入境阿联酋。
细则要具体,要有可操作性。”
人群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永久黑名单?
累计三次就遣返?
这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厉!
“殿下!”一个中年劳工颤抖着开口,“这……这太严了!我们也是人,也会犯错……”
“犯错可以改。”
瓦立德打断他,“但故意偷懒、故意闹事、故意破坏规则……
这不是犯错,这是选择。”
“选择堕落,就要承担堕落的后果。”
他不再看那个求情的人,转向一直跟在身后、汗流浃背的劳工部长伊赫桑。
“伊赫桑部长。”
“在!”伊赫桑一个激灵。
“记下来。”
“是!”
“第二,印度裔劳工不得担任任何劳工营、工地、工厂内的管理岗位,包括小组长、工头助理等。
现有担任此类职务的印度裔劳工,一周内全部撤换。”
这条命令,直接针对了之前非印度裔劳工抱怨的“印度人当上小管理就拼命招自己老乡”的问题。
人群中几个看起来像小头目的人脸色瞬间白了。
“第三,取消印度裔劳工的部分帮扶政策。
仅对连续三个月无违规记录、且工作考核达标的印度裔劳工,提供基础医疗保障。
探亲补贴、子女入学协助、技能培训优先权等福利,暂不向印度裔劳工开放。”
“第四,内政部、劳工部联合成立‘外籍劳工行为规范督查组’,重点巡查印度裔劳工集中区域。
对违规行为,现场取证,现场处理,不得拖延。”
一条条,一桩桩。
全是限制,全是管控。
没有任何安抚,没有任何让步。
瓦立德的态度很明确:先立规矩,再谈帮扶。规矩立不住,一切免谈。
伊赫桑飞快记录着,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还有第五点。”
“从下个月起,印度裔劳工入境名额,缩减50%。”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
人群瞬间炸了。
“什么?!”
“凭什么?!”
“这不公平!”
“我们要抗议!”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更多的人脸上是茫然和不甘。
这意味着多少老乡未来再也拿不到来阿联酋的工作签证?
意味着多少家庭的希望就此断绝?
之前那个叫阿米尔的壮汉再次忍不住喊出来,脸涨得通红,
“凭什么因为一部分人犯错,就要惩罚我们所有人?我们也是来卖力气的!”
瓦立德面无表情,“不公平?阿米尔,你告诉我,什么是公平?”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那个壮汉。
“凭什么?就凭你们现在的表现,就凭你们拖累整个外籍劳工群体的事实。”
“那些非印度裔劳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从不偷懒。
结果因为你们的同胞误工,被连带扣发奖金,甚至被雇主歧视,觉得所有外劳都是‘懒惰’、‘不可靠’……
这对他们公平吗?”
阿米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个认真工作的巴基斯坦劳工,腰都快累断了,工资却被克扣。
只因为他的雇主被你们印度裔的闹事搞得心烦意乱,把气撒在所有人头上……
这对那个巴基斯坦人公平吗?”
瓦立德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怒气。
“公平不是你们想要的时候才喊的口号!公平是每个人都要遵守规则,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
他指向身后那片破败、脏乱的板房。
“看看你们住的地方!看看你们工作的态度!看看你们对待规则的方式!”
“你们觉得雇主歧视你们?可你们有没有给过雇主不歧视你们的理由?”
“你们觉得非印度裔劳工抱怨你们,可他们抱怨的是不是事实?”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
很多印度裔劳工低下头,不敢看瓦立德的眼睛。
他们当然知道那些抱怨是真的。
他们中确实有很多人偷懒,很多人磨洋工,很多人喜欢抱团闹事。
他们习惯了这样,觉得这是“争取权益”的方式,却从没想过,这样做拖累了多少人,败坏了整个群体的名声。
瓦立德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我在那边……”
他再次指向非印度裔劳工营的方向,
“给了他们承诺。工资必须足额发放,护照必须归还,工作环境必须改善,医疗必须有保障。”
“但这些承诺,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们是有前提的。
遵守法律,认真工作,不偷懒不闹事。”
“现在,我把同样的话送给你们。”
“救赎,只给值得救赎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在角落那个默默坐着的年轻劳工桑杰·夏尔马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人群中,桑杰·夏尔马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听懂了。
埃米尔殿下不是看不见他们的苦难,也不是不知道有像他这样认真工作的人。
但殿下的选择是……不分良莠,整体管控。
因为殿下认为印度裔这个群体,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哪怕像他这样努力证明自己的人,也要被一起打上“需要严格管控”的标签。
委屈吗?
委屈得要死。
凭什么?
就因为他生错了地方,长错了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