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疲惫和决绝。
“我告诉你,不是。”
“沙特现在,是三重绝症,随时可能爆炸。”
“第一,社会爆炸。”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西部那片广袤的黄色区域。
“贝都因人长期缺水、失学、无医、牧场被侵占,民怨积压了十几年。
极端思想像毒草一样在沙漠里蔓延。
再不给他们一条活路,边疆叛乱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你派军队去镇压?杀自己人?
那只会让仇恨更深,让王国彻底撕裂。”
“第二,经济窒息。”
老萨勒曼冷笑一声,“石油红利被东部门阀和旧贵族层层截留,国库早就空了。
石油换忠诚那一套,快玩不下去了。
福利体系摇摇欲坠,年轻人失业率越来越高。
再不找新的经济增长点,再不重新分配财富,不用等外人打进来,我们自己就从内部烂掉了。”
“第三,宗教崩塌。”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悲哀。
“保守乌莱玛僵化封闭,瓦哈比教义在年轻一代眼里越来越没有吸引力。
他们想的是现代化,是工作,是好日子,不是天天听那些老头子念经。
宗教权威在衰落,王权的神圣性也在动摇。
再不改革,沙特,迟早要完。”
老萨勒曼看着儿子,一字一顿。
“所以,穆罕默德,你告诉我——”
“不改革,沙特能撑几年?”
“三年?五年?”
“到时候,社会动荡,经济崩溃,宗教失序,王室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那些虎视眈眈的外部势力,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把我们撕得粉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加重。
“而改革,哪怕依附瓦立德,哪怕暂时放权,哪怕忍受一段时间的混乱和内耗……”
“至少,王朝还能续命。”
“至少,我们还有机会,把时间抢回来。”
“至少,你还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然后——”
老萨勒曼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再把他踢出去。”
书房里死寂。
穆罕默德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父亲的逻辑,冷酷得像沙漠夜晚的寒风,刮得他骨头缝里都发冷。
但他不得不承认,父亲是对的。
不改革,是慢性死亡。
改革,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是……”
穆罕默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父亲,就算我们愿意借势,愿意暂时依附瓦立德……
可您怎么保证,他不会趁机彻底掌控我们?
他不会变成真正的太上皇?
到时候,我们萨勒曼家族,会不会变成他手里的傀儡?”
“保证?”
老萨勒曼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我不需要保证。”
“我只需要抓住他的四大底线。”
他竖起手指。
“第一,血统底线。”
“瓦立德是塔拉勒系亲王,属于王室旁支,绝非核心主支。
沙特王权的底层根基绑定安宰部落共同体,王位传承只承认开国伊本?沙特的直系男嗣。
内志本土部族血缘,是沙特王室不可动摇的正统底线。
塔拉勒亲王一脉母系源自阿治曼部落,本就疏离内志核心圈层。
哈立德亲王的母亲,与瓦立德的母亲蒙娜王妃同为黎巴嫩人,皆出身贝鲁特四大逊尼望族之首的萨拉姆家族。
这个家族的族谱清晰,溯源古莱什哈希姆氏族,是先知圣裔所属。
正因如此,瓦立德永远不可能名正言顺在沙特内部继承大位。
当年先祖阿尔沙特以武力兼并汉志,驱逐哈希姆王族、独占两圣地管辖权;先祖沙特以部落霸权与瓦哈比教权立国,天然忌惮哈希姆圣裔的宗教正统性。
倘若身负哈希姆母系血脉的亲王登基,等于沙特家族拱手让出伊斯兰圣统的话语权,彻底动摇沙特家族百年立国的合法性与部族盟约。
所以,瓦立德要想在沙特保持影响力,就必须依赖沙特家族的正统外壳。
他……离不开我们。
除非他灭了沙特。”
“第二,宗教底线。”
“他如今已是阿联酋的埃米尔,再顶着沙特‘国王圣训中心首席’的头衔,名不正言不顺。
眼下不过是阿卜杜拉国王在护着他,也是用他来制衡国内的保守势力,才容得下这尴尬局面。”
“一旦阿卜杜拉国王归真,由我正式继位,这就是首先要清理的门户。
一个外国君主,岂能长久执掌我沙特释经权柄?
届时,我便可随时名正言顺地联合乌莱玛世家、宗教机构,动用效忠委员会的权威,直接质疑、挑战乃至剥夺他的教法解释资格。
失了沙特官方认证的这层宗教光环,他在沙特境内的号召力,根基就去了一大半。”
“第三,部落底线。”
“瓦立德他手里的部落权,在沙特并不稳固。
沙特部落的传统效忠体系,根子上还是认沙特王室,多年的联姻,让各个部落在王室里都有代言人。
他在阿联酋那套,在沙特是玩不转的。”
“第四,地缘底线。”
老萨勒曼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波斯湾的位置。
“瓦立德现在掌控阿联酋,但他需要沙特稳定,他才能制衡伊朗,称霸海湾。
沙特乱,他的海湾霸权就彻底崩塌。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沙特稳定,希望我们萨勒曼家族坐稳江山。”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眼神锐利如鹰。
“所以,穆罕默德,你看明白了吗?”
“瓦立德可以是权臣,是诸侯,是外君,是联盟领袖。”
“但他永远不能是沙特的主人。”
“他离不开我们,我们能利用他,也能在必要的时候……”
老萨勒曼做了个“切割”的手势。
“甩掉他。”
穆罕默德的心脏狂跳起来。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被绝望和恐惧锁死的门。
是啊。
为什么非要想着驾驭瓦立德?
为什么不能利用他?
就像父亲说的,瓦立德是一把好刀。
锋利,坚韧,聪明。
这样的刀,握在手里,可以斩断一切阻碍。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控制这把刀。
而是想着怎么用好这把刀,让他帮自己砍掉更多敌人,砍出一条通往王座的血路。
“父亲……”
穆罕默德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明白了。”
“阳谋无解,但我们可以借势破局。”
“改革必须推,而且要强推。”
“我们要占据道义、民生、改革的制高点,把政策包装成‘苏德里系固边稳国’的战略,绝口不提‘抄瓦立德’。”
“我们要做好面对小纳伊夫反扑的准备,甚至要主动刺激他,逼他跳出来。”
“我们要赌瓦立德一定会入局。
他需要宗教权威,需要部落效忠,需要扩大在海湾的格局,他一定会来站台。”
“而我们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