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缓缓吐出几个字。
“借瓦立德的势,压服反对派,收改革实利,不背瓦立德的枷锁。”
老萨勒曼赞许地点了点头。
“对。”
“但这还不够。”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红笔,在空白的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我们要把这场改革,设计成一个三方捆绑的结构。”
“你,穆罕默德,主政。”
“瓦立德,主教法、部落联络和部分财力支持。”
“小纳伊夫,主安全和东部维稳。”
他抬头看向儿子。
“明白了吗?”
“我们要把瓦立德和小纳伊夫,都绑在这辆战车上。”
“让他们互相制衡,互相消耗。”
“而你……”
老萨勒曼嘴角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居中控盘,坐收渔利。”
穆罕默德倒吸一口凉气。
父亲的算计,太深了。
深得让他脊背发凉,却又忍不住热血沸腾。
三方捆绑?
让瓦立德和小纳伊夫互相制衡?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可是父亲,小纳伊夫会愿意吗?他肯定会全力抵制改革,怎么会愿意‘主安全’?”
“他不愿意,我们就逼他愿意。”
老萨勒曼冷笑。
“改革一旦启动,东部省必然动荡。
贝都因人要收回牧场,要获得补偿,要争取工作岗位……
这些都会直接冲击小纳伊夫的基本盘。
地方豪强和部落长老、族长会反抗,会闹事,甚至会爆发冲突。”
“到时候,社会稳定就是头等大事。”
“小纳伊夫掌管内政部和东部军警,维稳是他的职责。
他如果不想东部省彻底失控,不想自己的地盘变成火药桶,他就必须出手维稳。”
“而他一旦出手维稳……”
老萨勒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就等于默认了改革的存在,就等于被绑上了战车。”
“他要维稳,就要消耗资源,就要和那些反抗的地方势力正面冲突。
这会削弱他的力量,也会让他和那些原本支持他的豪强谢赫产生裂痕。”
“而我们,就可以趁机拉拢那些被削弱的势力,进一步瓦解他的基本盘。”
穆罕默德听得目瞪口呆。
父亲的算计,一环扣一环,简直是把小纳伊夫算死了。
“那瓦立德呢?”
他追问,“他那么精明,会看不穿我们的算计?他会心甘情愿被我们利用?”
“他当然看得穿。”
老萨勒曼平静地说。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改革符合他的根本利益。”
“所以,哪怕他知道这是我们的算计,他也必须跳进来。”
“而且……”
老萨勒曼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我们还可以给他一点甜头。”
“比如,我继位后,明确承诺他圣训首席的地位不动摇。”
“比如,在东部省的改革试点区域,允许他派驻顾问,参与部落事务的协调。”
“比如,在财政上,我们可以允许他以投资或借款的方式,参与部分民生工程,并给予一定的回报。”
“比如,在外交上,和他步调一致。”
“这些甜头,足以让他觉得,参与这场改革是有利可图的,足以抵消他对被利用的警惕。”
穆罕默德恍然大悟。
胡萝卜加大棒。
父亲这是把权术玩到了极致。
“那最终……我们怎么甩掉他?”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瓦立德不是善茬,一旦被他深度绑定,再想甩掉,谈何容易?
“很简单。”
老萨勒曼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深邃。
“只同意试点改革,绝不全面铺开。”
“我们在东部省选几个最贫困、矛盾最尖锐的区域,作为改革试点。
投入资源,全力推动,做出政绩。”
“一旦试点成功,你的威望就有了,基本盘就稳了。”
“而瓦立德,他的财力和精力会被试点区域长期消耗。
同时,试点区域的特殊性,也会成为我们将来终止改革的理由。
不是说我们不改革了,而是找借口把他从这个局里踢出去,由他主导变成我们主导,摘了他的桃子。”
“更重要的是……”
老萨勒曼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一旦瓦立德的野心越线,一旦他试图借改革彻底掌控沙特的宗教或部落权力……”
“我们可以立刻以‘试点失败’、‘引发动荡’、‘违背国情’为由,联合保守派和宗室,瞬间终止改革,削夺他的权限,甚至直接剥夺他的宗教地位。”
“到时候,他前期所有的投入,都会打水漂。”
“而他,将没有任何理由反抗。”
“因为终止改革的理由,是为了王国稳定。这是大义。”
“他若反抗,就是公然挑战王权,就是分裂国家。”
“那等于给了我们彻底清理他的借口。”
穆罕默德听得心潮澎湃。
父亲的算计,简直天衣无缝。
先借势,再蓄势,最后反制。
先用瓦立德,再甩瓦立德。
“所以……”
老萨勒曼一字一顿,声音像钢铁浇筑。
“记住,我们的根本目标,是在有限的时间里,为你抢出王位合法性与实权。”
“建立真正属于我们萨勒曼家族的王朝。”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穆罕默德。
但也是你登上王座前,必须通过的,最残酷的成人礼。
要么在斗争中成长为真正的王者,要么……就永远做个被掣肘的王子。”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绝望,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一种火山喷发前的躁动。
穆罕默德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父亲这堂赤裸裸的权力课,将他从简单的“模仿改革”思维中彻底拽了出来,带入了一个更高维度、更残酷、也更波澜壮阔的博弈场。
他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像沙漠里突然爆发的山洪。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的深意在这里。
不是为了改革而改革,不是为了民生而民生。
改革是手段,民生是旗帜。
真正的目标,是王位。
是他穆罕默德的王位。
“父亲……”
他缓缓跪下,以最郑重的礼仪,向父亲深深俯首。
“我明白了。”
“这场阳谋,我接了。”
“这场局,我跳了。”
“我会在王庭会议上,强推全套政策,占据道义制高点。”